“行吧。”
颜冬应该是听出了我的话外音,点了一下头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相较于车上密闭空间里的窒息,候诊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安心。我重新调出手机里未完成的电磁学课件,毕奥-萨伐尔定律的推导公式随着视频的播放,在我的眼前不停地跳动着。
没了颜冬的打搅,我学习的效率明显高了不少。可就在我专心研究毕奥-萨伐尔定律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毫无征兆地横插进来,生硬地挡在了我的手机屏幕前。
“有事么?”
我不得不从物理学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心不在焉地抬手,像挥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般推开了那只挡住视线的手,目光仍旧贪婪地黏在屏幕上那行未读完的公式上。
“到我了。”
“噢,知道了。”
我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倒不是我有多么热爱学习,纯粹是因为思路刚铺开一半突然被打断实在心痒难耐。再说了,颜冬他看他的牙跟我有什么关系?
“姓林的,你跟我一块过来。”
低沉的声线裹着雪松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瞬间冲淡了周围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不得不抬起头,那一瞬间,一缕不听话的黑色长发顺势从耳后滑落。我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提出奇怪要求的颜冬。
见我始终没有反应,对方只是不自然地轻声咳嗽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叫你来就来,有什么好犹豫的。”
说实话,我并不是很能理解颜冬为什么非要叫我一块过去。他去拔牙,我在边上除了看他满嘴血之外还能干什么?
可他这样理直气壮的样子,我也实在没有什么拒绝的好理由。我只好默默关掉了刚看到一半的PPT,顺手将刚刚垂落下来的那缕头发绾到耳后,起身陪着他一块进入了检查区。
“四区一号椅位,直走到通道的尽头进门左手边就是了。”
“谢谢护士姐姐。”
循着护士姐姐的指引,我和他很快就来到了既定的检查室里。一号椅位就在门边靠窗的位置,这里早就已经有两位女医生在那等着了。
“患者名字是叫颜冬吗?”
“嗯。”
“吃完早饭了吧。”
“吃过了。”
“行,病人您先看一眼您刚刚拍的曲面断层片,我现在跟您简单说一下你这颗智齿拔除时会有的风险。您看您左下颌的这颗埋伏的阻生齿是水平生长的,所以需要从中间截断然后分别取出。”
女医生顿了顿,看颜冬正在凝神静听,便用签字笔的笔尖在显示屏上简单地比划了起来:“不过牙根距下颌神经管仅1.5毫米,正是因为位置太深了,这个微创手术有可能损伤到下颌神经。万一出现损伤最坏的影响就是你的左下颌有可能会出现麻木的感觉,持续时间在几周到几个月的时间,甚至有可能是永久性的下颌麻木。”
医生按流程简单介绍完微创拔牙的风险,接下来颜冬只需要签完知情同意书,就可以正常开始拔牙了。
完全搞不懂自己在这里碍事的意义是什么。
消毒器械的金属寒光在诊疗灯下流转,百无聊赖的我则是一直盯着墙上的《拔牙术后注意事项》。突然我的衣袖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拉扯感,困惑地转头,却意外对上了颜冬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视线下移,他有些颤抖的指尖此刻正死死绞住我的袖扣。
这个近乎暧昧的下意识举动,让我们俩几乎同时僵住了。率先反应过来的他几乎是触电般缩回了手,却在慌乱之中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器械盘。
不锈钢托盘连同里面的钳子、探针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金属与瓷砖地面碰撞,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
“……”
我实在不知道这大哥在搞什么。
连喝水都有可能把自己呛死。现在不过是拔个牙,手术存在一点概率极低的风险,至于紧张成这副德行吗?
不过,术前的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整体进程,搞定完颜冬,医生姐姐终于把困惑的目光聚焦到了一旁靠墙站着的我脸上。
“家属,我们要开始手术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嗯,好的。”
我如蒙大赦,立刻点了一下头,甚至没等她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充满药水味和压抑感的地方。
哪成想,我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颜冬那个家伙略显急促的声音。
“等会儿,手术我需要她全程陪同。”
我的眼皮用力一跳,一时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就连那位见多识广的医生,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葩要求。
好在要不怎么说容易破防的人当不了大夫,面对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她竟然还能气定神闲地去耐心开导。
“这位患者,我理解你需要人陪伴的心情。可就算是小手术也有感染的风险,而且家属在旁边也会妨碍到我们正常工作,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增加手术失败的风险吧?”
还得是专业人士的话管用,看颜冬的表情显然是被医生给说服了,只见他相当认可地点了点头。可正当我以为终于能松口气离开的时候,颜冬竟又抛出了一句让我僵在原地半晌无语的话来。
“行,她可以出去。不过,她必须跟我全程通电话。”
即便自觉已经身经百战了,可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脸上的表情依旧还是差点没绷住。
“我特……”
那个脏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三番两次被这种人搞破防不值得。
就当是为医学做贡献了,为医生下次应付这种无理取闹之人时积累一些宝贵经验。
“好。”
于是,无话可说的我只好丧着一张脸,郁闷地跟他进行了一场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语音通话。
我刚离开诊室,回到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手机里就传来了颜冬的声音。
“姓林的,你别走远了,万一我出点什么事咋整?”
“知道了,我就在门外等着。”
“行,等会儿我叫你的时候你必须在一分钟之内出现。不行,半分钟。”
“好,半分钟。”
颜冬这家伙简直了,又不是小孩了,怎么还一副没大人陪就不行的怂样。
那之后,大夫似乎就开始准备医疗器械了。在大夫说要给颜冬做局麻之前,他又一次开口询问起了我的存在。
“姓林的,你还在吗?”
“嗯。”
“在我出来之前,不要走。”
不要走……
这句熟悉的话,像是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刺进了我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深夜,爸爸当初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句话最后竟成了诀别的遗言。
那时的我,只能用力攥着校服袖口的塑料纽扣,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不停地微微闪烁着。
直到……直到主刀医生一脸遗憾地站在我面前,用那种职业性的悲悯语气告诉我那个噩耗。
“滋——!!!”
手机听筒里突然传来的尖啸声,瞬间刺破了那层灰色的回忆。紧接着听筒里又传来骨头被磨断的声音,还有颜冬含糊不清的呻吟。
我的舌尖突然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咬破了唇瓣。
直到此时,我才惊觉,自己紧紧握住手机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着抖。
我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