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把我当空气，实在不行我跟你发誓，今天的话我要是跟别人说半个字，就让我以后游戏抽卡只能抽到保底的垃圾。”
颜冬说这话时，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深处倒映着午后的阳光，看起来居然真的没什么耍弄的意思。
只是，对于早已习惯将情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我来说，把心事摊开晾在别人面前，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林玧夏，你咋这磨叽？”
见我低头沉默，颜冬不耐烦地屈起长腿，踹了踹我的皮鞋尖，被卫衣帽子蹭乱的发梢在阳光里泛着温暖却略显嚣张的浅金色。
“你都听完我的秘密了，不表示点什么说得过去？”
“那是少爷你自己主动说的，我又没问。而且，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少废话，你平时不是最讲原则吗？”
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股凛冽的雪松香气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鼻腔，强行驱散了原本沉闷的空气。
我下意识抬起头，才惊觉他不知何时已经倾身逼近。那张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他早就跨过了那个名为“安全社交”的隐形界限。
拍打在脸上的炽热鼻息，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荒唐的事情。只要再往前一点，似乎就要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接触了。
“怎么，姓林的，你现在学会占人便宜白嫖了？”
“明明是你占我便宜。”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嘟哝了一句，随后仰头跟他隔开了一点距离，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思绪慢慢潜进记忆的深潭。那段并不算太久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像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每次撕开表面那层脆弱的血痂，胸口都会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其实……爸爸走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句‘在我出来之前不要走’。”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声音也伴随着回忆一同沉进了并不算太久远的过去里，“明明手术之前还好好的。那天医院走廊的灯很亮，他当时甚至还在笑着跟我规划未来，说等他做完手术，身体养好了，全家人就一起去海边看海。”
“我还傻乎乎地坐在长椅上查去海边的攻略，计算着路费和住宿费，完全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活生生的样子。”
说到这里，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头发散发的那股廉价茉莉洗发水味突然浓烈得有些呛人。或许是因为洗发水与那段记忆产生了某种道不清的反应，又或许仅仅是发丝垂落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他交代我的倒数第二句话，是让我照顾好妈妈，可是我……”
再一次的哽咽比预想中更加剧烈，我死死攥着西装裤侧缝线，直到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状的印子，才努力咽下了喉咙中翻涌的苦涩。
我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只是习惯将疼痛转移到更隐秘的角落罢了。
“你的英雄挂了。”颜冬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才发现手机屏幕早已经成了灰色。
他突然抓起茶几上的茉莉花茶往嘴里猛灌，因为动作太急，喉间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呛咳。
我依旧正襟危坐，木讷地盯着面前玻璃杯里微微晃动的倒影，那个扎着红色发带的少女正露出与父亲临终时如出一辙的苦笑。
“所以我才说，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除了生离死别，就是穷困潦倒。”
“林玧夏，你就是脑子太死，转不过弯。你丫享受过一天正常的大学生活吗？天天把自己逼得死死的，活着有什么劲？”
我垂下眼帘，伸手抚平西装裤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嘴里发出的声音就跟往常一样掀不起什么波澜：“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林玧夏，跟你丫聊天是真费劲。以后过劳死的时候可甭说你认识我，小爷丢不起那个人！嘶……疼……”
颜冬说到一半，突然龇牙咧嘴地捂住了左脸。显然是麻药劲过了，止痛药的效果也消退了，拔牙后的阵痛随着他突然抬高的音量，顺利让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难看的死结。
“嗯，知道。如果真有那天，我会离颜家远点，不会让颜叔叔还有少爷为难的。”
“你真他妈……”
他似乎被我气到了，一句脏话憋在嘴边。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反手从身后的靠垫缝隙里掏出了一个未拆封的长方体盒子扔进了我怀里。
“拿去，别用你那台卡成狗的二手电子垃圾跟我打团。”
“不用了少爷，我这台手机挺好用的。”
“就当是你刚刚手术没挂电话的感谢了。”颜冬突然的这句感谢让我一时竟有些愣神，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满是真诚，又或许是因为这是印象里他第一次一脸正经地对我说谢谢。
总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大声嚷嚷了起来：“靠，输了居然。姓林的，都怪你刚刚犹豫，早点换新手机那波团能赢啊！”
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这台需要我连续送半年外卖才能买得起的顶配水果手机，我摇了摇头将它轻放回了茶几的大理石台面上。
“这份谢礼我不能要。”
“一台手机而已，纠结啥啊？”
“不是手机的问题。”我霍然起身，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发间的红色发带也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荡，“因为谢礼我已经提前收到了，这条茉莉头绳挺好看的。”
起身的动作掀起一阵细小的气流，扰动了两杯茉莉花茶飘动的氤氲香气。
颜冬仰起头看我，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脸上，给那张略显苍白微肿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瞳孔在光影中微微收缩，里面晃动着某种我看不懂、也懒得去解读的情绪。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我们相识两个月来第一次用普通人的目光注视着彼此。
“少爷，我该下班了。”
“不是，林玧夏，你丫说4点走真就4点走啊？晚几分钟下班是能要你命还是咋的？快点再来一局，耻辱下播太膈应人了。”
“少爷喜欢虚掷光阴，我可没那时间。”
当然，心中那一瞬间的柔软，并不会改变我对眼前这个人的看法。不管他刚刚表现得多么像个正常人，他依然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资本家少爷。
于是，也不管他那啰啰嗦嗦的碎碎念，我只是习惯性地将垂下来的那一缕头发绾过耳后。
仅仅三天，这个动作我就已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十九年来缠绕在指尖的都该是柔顺青丝而非粗硬短发。
坐在沙发上的他忽然嗤笑出声，嚣张地跷起二郎腿，那张微肿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倨傲神态。
“滚吧。姓林的，记得明天准时爬回来给小爷做饭。”
……
♣
当徐徐的暮色开始浸染城市天际线时，我早已经换下了那身拘束的西装，骑着二手电动车穿过老城区交错的电线网来到了平时常去的一家商场楼下。
“小夏今天这么早就来啦？”
“嗯，今天学校没事就早点过来了。赵姐，这是您点的外卖。”
“谢谢小夏，先别走，稍等我两分钟。”
我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一贯的温柔笑容，而那个被我唤作赵姐的店员则是在接过我递给她的外卖之后转身回了柜台。
“小夏，给你这个。”
赵姐最后递到我掌心的东西是带着盈盈温度的一个普通小发卡，虽然这只不过是地摊上随处可见的便宜货，可我还是很感谢这份来自于陌生人的善意。
“谢谢赵姐。”
我有些笨拙地把发卡别在耳后的碎发上。然而，手指似乎总是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夹稳，反而把头发弄得更乱了。
一旁的赵姐看着我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早就已经嗤笑着虚掩起了嘴角。
“小夏好笨哦，以后还是让你男朋友给你别发卡吧。”
被赵姐调侃了一通，实在有点尴尬的我灰溜溜地离开了，不过就在下电梯的时候，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颜冬发来的刚刚那把游戏里我0/5/20的战绩截图，并附带上了一句“菜鸡辅助只会躺”的嘲讽。
“姓颜的你才是菜鸡，而且菜得抠脚。”
我对着屏幕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却并没有回复，而是直接熄灭了手机屏幕。
电梯内壁光滑如镜的金属面上，映出了我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凝视着电梯镜中那个女生，乌黑柔顺的头发上依然绑着那条茉莉头绳，纯白色的花瓣之下，两条细长的红色发带静静地垂落在发间，就像是原本生长在头发上的血色脉络一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忽然瞥见镜中那个神情淡漠的女生的嘴角，似乎扬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轻快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