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章 惯犯

作者:啊大筠哥 更新时间:2025/4/17 12:09:38 字数:3981

我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超市冷柜玻璃门上凝结的水珠。那些细密的水汽聚集成流,蜿蜒滑落,像极了那天晚上赵青禾在地铁口求我保守秘密时,睫毛上湿漉漉的雾气。

那种混杂着怯懦与惊恐的眼神,让人喉咙莫名发紧。

冷柜的压缩机一直在嗡嗡作响,颜冬忽然屈指敲了敲冷柜玻璃,清脆的响动打散了萦绕在赵青禾睫毛上的水雾,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学姐,这玩意儿能试吃吗?我姐们怀疑这是虹鳟。”

他大言不惭地指了指那块橙红色的鱼肉,刻意加重了“姐们”二字的发音,甚至还亲昵地将手臂搭在了我的肩头。

“林玧夏,你要不要一块尝尝?”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冷柜幽蓝色的灯光下,从玻璃移门上看到了自己那张紧绷的脸。

“那,那我切一块你尝尝。”

赵青禾陪笑了一下,握紧料理刀动作熟练地切了一小块鱼肉,盛进一次性试吃碟里,插上牙签,递给了颜冬。

颜冬倒是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捧着三文鱼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林同学……”赵青禾的工牌随着她的动作在冷气中轻轻晃动着,“那天之后,我其实……”

她的脸色很难看,一直紧紧握着手中的料理刀。最终,她轻轻地放下了刀,却终究还是和那天在地铁口分开时一样,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也同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些足够应付生活中遇到的所有琐事的职业技巧,此刻竟发挥不出半点作用,所有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颜冬确实说得很对,我从来就没有过知心的朋友,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和别人敞开心扉聊天。

“确实是虹鳟,倍儿难吃,还冻得我腮帮子发凉,冷死了。”

颜冬咽下最后一口鱼肉,嫌弃地吐槽了一句,随手将试吃碟扔进垃圾桶。

紧接着,他转过身,毫无预兆地朝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脖子上的围巾末端。

“别多事。”

我抬手按住围巾警告了他一句,可颜冬却并没有理会我的抵触情绪,而是用力一把扯走了围巾围在了他的身上。

毛线织物剥离皮肤的瞬间,咽喉处那道未愈的掐痕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淤痕上,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苍白的嘴唇也微微发起了抖。

“去吃点热的东西吧,暖和点。”

说话间,颜冬已经理所当然地将那条带着我体温的围巾,胡乱地缠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学姐,这会儿也没有顾客,去旁边一块吃两口关东煮应该不妨碍你工作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推着购物车往试吃区去。金属车轮碾过坚硬的瓷砖地板,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赵青禾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跟着我们一块去了。试吃台的阿姨瞥了一眼穿着工作制服的班长便没有再搭理我们,只是自顾自地往纸杯里分装着关东煮。

昆布汤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赵青禾有些泛红的眼尾,也让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再那么紧绷。

“夏夏……”

赵青禾忽然转过身,将温热的关东煮纸杯塞进我手心。煮透的萝卜与竹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滚烫的温度仿佛要穿透薄薄的纸杯壁,直直烫进我的心里。

“对不起。”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指时,指尖还依稀带着冷柜残留的寒气,就像那天在离别的地铁口时如出一辙的冰冷与无助。

只是,这次的她并没有选择逃避,而是轻声地说出了藏在这件事背后的隐痛。

“我一直很害怕被父母知道那件事。从小到大,他们就一直教育我,遇到事情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温热的纸杯在她掌心被捏得有些变形,连带着她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微微颤抖了起来。

“初中的时候,我的书包被人扔进水池。我哭着回家,他们也只是说肯定是我先招惹了别人,不然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偏偏就欺负我。”

我们避开了人群,来到旁边无人的休息区,班长和我一块并排坐在了没拆封的可乐箱子上。

她脸上的表情在氤氲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眉眼间透出的无奈,却像是一根细绳,勒得我心头一紧。

“所以,就算我说出去,他们也只会指责我脏,骂我不检点。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钱学长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明明以前说过会保护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所以,那天我才会对夏夏你说出那种伤人的话。明明你也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明明你也是受害者。我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咽喉处那块依旧有着幻痛的位置。

那里本该有男生凸起的喉结,可如今只剩下了女生细腻光滑的肌肤。这种生理上的错位感,就像此刻这个荒诞的场景一样,让人觉得不真实。

颜冬裹着我那条起球的劣质围巾,正站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戳着一袋大米,而我的头发上则是绑着他送的那条精致的茉莉头绳。

“这件事不能全怪你。”我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慢慢道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也怪我有点太刻板了,说话做事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其实当时的我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

“林玧夏,说你丫费劲你还不信。”颜冬突然开口,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我斟酌犹豫的发言,嘴里同时溢出了一声冷笑,“你后来电话里跟我抬杠,说‘再发生一次也会上去帮忙’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像现在这样磨叽?怎么,面对我就重拳出击,面对美女就唯唯诺诺?”

“少爷,这里没你的事,如果……”

我刚想反驳,可话刚出口,左肩处忽然传来了一点重量。赵青禾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头,发丝抵着我的脖颈,传来了一股混合着洗发水和关东煮的淡淡馨香。

“夏夏,真的……谢谢。”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进了我手里的关东煮纸杯,在褐色的昆布汤表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

确实,就像颜冬那个混蛋说的那样,有些话没必要太过照本宣科。

我垂下眼帘,感受着旁边人渐渐稳定下来的呼吸,一直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松弛了几分。

不过,这种温情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旁的颜冬却突然挤进我们中间,从我杯子里抓起两串便往嘴里塞。那种饿死鬼投胎的吃法,让浓稠的酱汁顺着竹签滴落,随意地滴落在那双等下又得我来刷的限量款球鞋上。

“行了,道完歉就赶紧回去打工。”他一边嚼着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海鲜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主管在瞪人了。”

……

离开超市回去的路上,我的手里一直摩挲着一枚小小的草莓发卡。那是离别时,班长赵青禾特意从自己头上取下来的东西。

她说这是对朋友一点微不足道的谢礼,还红着脸约我明天一块去图书馆学习。

“少爷,谢谢。”

我望着挡风玻璃前不断延伸的柏油路,往上扯了扯沾染着他身上雪松味的围巾。

眼角的余光落到了颜冬的侧脸上,我这才注意到,他今天反常地套了件米白高领毛衣,倒显得比平日穿卫衣时多了几分人模人样。

“别说漂亮话,我这人务实,落实到行动上。”

“嗯,少爷想要我怎么感谢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猛踩油门,车身突然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惯性也让我后背重重撞在真皮座椅上。

旁边那张帅气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他习惯性的讥诮笑容。

“需要你救一下咱家的猫。”

我不明所以地下意识攥紧安全带,看向他的目光中不免生出了几分狐疑。

“猫?毛毛怎么了?”

“它现在没怎么,等下可能就要嘎了。”

伴着他没头没尾的怪话,车子驶进地库,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后,稳稳停在了车位上。

“现在只有你林大小姐能救它。”

“可以是可以,需要我怎么做?”

我困惑地看向了他,实在不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直到回到颜冬家,看到书房博古架旁的那一幕,我的眼皮才不受控制地用力跳了一下。

博古架旁的柚木地板上,正躺着颜叔叔收藏的宋代茶盏早已支离破碎的尸体。要说这东西是毛毛碰掉摔碎的,恐怕打死我都不会信。

“少爷,你说这是毛毛干的?”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温润的碎瓷片,冷漠地看着锋利的瓷片边缘,实在忍不住朝着旁边那个装无辜的大少爷冷笑一声。

“颜叔叔特制的防猫玻璃柜门,看来确实防不住少爷临时起意的雅兴。”

“啧,可别污蔑我啊,凡事要讲证据。我也才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毛毛的小命现在就捏在你手里了。”

厚脸皮的颜冬就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地把罪责推到了猫的头上。我看着那只正蜷缩在椅子上睡觉的小猫,已然无话可说,只好冷冷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少爷想让我怎么跟颜叔叔交代?说猫学会了开锁?”

“你去跟我爹卖个乖。”雪松香随着他的动作突然凑近,我甚至能看清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就说毛毛最近发情期躁动,力气变大了。你作为这只猫的临时监护人,疏于管教,甘愿承担全部责任。模范主仆间就该同舟共济不是?”

“呵,少爷您倒是摘得干净,您觉得颜叔叔傻么?”

“所以,只能靠我亲爱的小女仆你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无赖,“反正我爹平时最疼你,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就不一样了,骂两句事小,停了我的信用卡,让我不得不拿着你的卡消费就麻烦了。咱们可是要相亲相爱二十年的亲密主仆啊,你忍心看我落难吗?”

看着颜冬那副虽然长得帅但依然丑陋无比的嘴脸,我实在是有一种忍不住想往他那高挺的鼻梁上来上一拳的冲动。

果然,我一来他就火急火燎地硬拉我出门,肯定没安好心。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模糊这件事的发生时间。

另外,以他的本事查到青禾在哪里兼职并不是一件难事,所以才会特地绕远跑去那家超市。

颜冬做这么多事的唯一目的,就只是为了推卸责任,好顺理成章地让我替他背这口黑锅罢了。

对于这种嚣张跋扈又没有半点责任感的货色,跟他有任何瓜葛简直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好,就当是还刚刚超市的人情,我可以替你背锅。”

我将捡起的几个碎裂的瓷片一股脑扔进垃圾桶,瓷片碰撞的哗啦声惊醒了睡觉的虎斑猫猫,毛毛喵喵叫地就往博古架这边踱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但是,麻烦少爷你收回那句‘我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的话。”

颜冬正用鞋尖逗弄着炸毛的毛毛,闻言抬头时露出虎牙尖,笑得一脸灿烂。

“怎么?我说错了?”

“当然错了。”

我表情阴沉地凝视着他那张看着就想来上一巴掌的脸,抬起室内皮鞋踢了踢脚边的碎渣。

“因为,我面前正好就站着一个可以让我肆无忌惮把心里的怨念说出来的无耻惯犯。”

颜冬愣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地灿烂。

落地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线,将他的表情切割得半真半假。

“林玧夏,我就说咱俩是模范主仆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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