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章 初霁

作者:啊大筠哥 更新时间:2025/4/18 12:17:11 字数:3772

二月九日,大雪初霁

晨光穿透云层时,我正踩着新雪走向那栋市中心的高层建筑。

廉价的茉莉香在寒风中愈发稀薄,街边橱窗的玻璃上映出一个略显单薄的剪影——棉服下的深灰西装里,包裹着我尚未完全适应的陌生曲线。发梢坠着的茉莉头饰随步伐轻晃,垂落的细长发带红得刺眼,像是要灼伤这满目银白的雪色。

尚未消融的积雪在皮靴下发出细碎的呻吟,我下意识裹紧棉衣外套,却仍被料峭春寒激得打了个寒战。

原本气温已经有回暖的趋势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又把一切打回了原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脖子上那圈难看的淤青终于散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整天围着厚围巾遮掩了。

“林小姐,早上好,现在是7:53:46,打卡成功,祝您工作愉快。”

伴随着指纹锁的打卡播报,防盗门发出了“咔嗒”一声轻响。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柚木地板的暖意裹着雪松香扑面而来,与楼道里凛冽的寒气撞出肉眼可见的温差边界。

不远处的空旷客厅里,颜冬正蜷在真皮沙发里打电话。他跷着二郎腿,深灰色的卫衣兜帽拉得很低,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锋利的线条,以及随着说话微微滚动的喉结。

见我进来,他只是侧过头,用那种惯常的冷淡目光瞥了我一眼,便转回去继续对着手机听筒敷衍:“知道,还有什么事?嗯……行,好……月底回趟家是吧?”

听电话那边的声音像是颜秋芷,我记得颜小姐好像是大一住校生吧。

月底要回家么?

“今天比平时打卡时间晚了五分钟,林小姐。”

挂断电话,颜冬故意在“林小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骨节分明的手掌撑住沙发靠背,整个人像只慵懒的雪豹般,慢条斯理地舒展着身体。

我垂眼避开他故意找茬的戏谑目光,将怀里那杯尚带体温的豆浆放在茶几边缘。

“融雪路滑。”

游戏手柄照旧散落在羊绒地毯上,我弯下腰,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狼藉。指尖触碰到带着余温的塑料手柄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喂,阴沉女,你会下围棋吗?”

游戏手柄的棱角硌着掌心,我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向发出声音的颜冬。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他脖颈处跳动的青筋。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卫衣上的毛球照得分毫毕现,却照不透他垂落的眼睫下究竟藏着什么情绪。

颜冬突然的发问让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抱着一堆游戏手柄站起身,我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随后才发出和凉白开一样平静的声线:“不会,怎么了?”

“没怎么。不会算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想指望你教我一下。”

他突然用脚背勾住茶几边缘,借力往后一靠,整个人在沙发里陷得更深了几分。

“因为高考不考围棋,所以没必要学。”

“考试机器。”他嗤笑一声,手机被他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去年这时候,你也是板着一张死人脸刷题的吧?难怪高考数学能考145。”

“少爷情绪丰富不想刷题,所以高考落榜了。”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拉开电视柜的抽屉,将手柄一个个整齐地码放进去。

电视机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身后那个身影骤然绷紧的脊背。倒影中的少年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也冷了下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懒得跟你扯淡,干你活去。”

点了一下头,关上抽屉,我开始跟往常一样忙碌了起来。颜冬则是冷哼一声,重新窝在沙发上,点开了他的手机游戏。

之所以我和颜冬又开始剑拔弩张,其实主要是源自于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场争执。

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雪,所以我趁着那时天气还不错,想把书房里的羊绒地毯搬到露台那边晒晒太阳,结果因为这件事我们两个呛起来了。

那块地毯如果是以前身为男生的我,扛起来并不费劲。可现在的我,这具身体的臂力和腰力都弱得可怜。我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卷成筒状的地毯拖到客厅中央。

最后,在一旁玩游戏的颜冬实在看不下去。他把手机一扔,站起身来一脚踩住了羊绒地毯的另一头,居高临下地嘲讽起了我。

“林玧夏,我说你不行的时候,就不知道求我帮忙?嘴长着是当摆设的?”

我当然知道找他帮忙会更轻松一些。可要是连这点本职工作都干不好,甚至还要去求雇主帮忙,那我这个拿钱办事的佣人还剩什么价值?

于是,我盯着手中那卷沉重的地毯,只是略微犹豫了一秒,便果断选择了拒绝。

“不用了少爷,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我的指甲深深嵌进毯子里,又使劲拽了拽被他踩得纹丝不动的地毯,“贫民窟的孩子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颜冬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就跟往常游戏连跪时一样暴躁。

“你看不到你的细胳膊细腿?还是说你的生存方式就是像现在这样瞎逞能?非要把自己累死才算敬业?”

我能感觉到,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可我并不想被他也当成弱不禁风的女生对待。

“是。”我咬着牙猛地发力,地毯终于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而且我还是能还债的佣人,不是会撒娇的女大学生。”

我努力在最后几个字上使着劲,颜冬的脸色果然彻底阴沉了下去。他忽然松开脚,我因为惯性踉跄后退了两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发顶,喉结滚动两下发出了一声极度不悦的冷笑。

“林玧夏,在这里打20年工,真他妈的算你活该。”

“少爷也是。”我并没有认怂,而是撑着地板站起来,冷眼盯着那个眉眼阴沉的颜大少爷,抬手扶正歪掉的茉莉头绳,“窝在家里摆烂啃老,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反正昨天吵完那一架,我跟他就进入了冷战模式,谁也不搭理谁。当然了,平时就算互相搭理也没什么正经话题好聊,对我来说倒是也没什么影响,反而耳根清净。

伴着手机游戏聒噪的外放声,忙碌了半天,我终于把客厅规整好了。开始打扫颜冬卧室的时候却瞥见了他书桌正中间那个抽屉。

钥匙……居然插在锁孔上,没有拔。

我记得上次在这里,无意间看到了他以前网球比赛的获奖照片。再上一次,则是那本记着他哥哥过世事件的日记本。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尤其是像颜冬这样看起来张扬跋扈的人,心底藏着的暗礁往往更多。

探究秘密虽然是人类的天性,可比起满足好奇心,我更在乎自己的小命和这份工作。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泛着金属光泽的钥匙柄,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跪在地板上擦拭着床脚的灰尘。

抹布在柚木地板上画出规整的圆弧,一直到额头即将触碰到书桌底部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了一双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眼睛里。

颜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此刻正冷着一张脸,阴恻恻地盯着我。

“你没碰书桌吧?”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高大的影子像一堵墙,将我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随着暴烈的雪松香一同压下来的还有他如刀一般的目光。

我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仰头迎上他眼底翻涌的阴鸷。手腕处莫名传来了一阵幻痛,似乎残留着当初无意间窥见那本日记本时,被他死死扼住时的力度。

“少爷需要检查指纹吗?”

他的表情越来越冷,整个人俯得更低了一些,发梢几乎要扫到我颤抖的睫毛:“林玧夏,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你不要以为你变成女生我就不敢揍你。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欠揍的林玧夏。”

“少爷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注视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语气始终平静如水,“毕竟,能被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记得我身份的人当成男生看待,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似乎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猛地直起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度不屑的冷笑。他用力拔走抽屉钥匙,随后便快步离开了卧室。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基本就没说话了。

虽然我不是很想去深入了解颜冬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可不得不说,这位大少爷确实挺怪的,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明明那天把茉莉头绳绑在我头上时,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到就像是对待珍宝一样,甚至平时大部分时间,他也都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可一旦试图触碰他藏起来的秘密,哪怕只是别人无意间的靠近,他就会变回那个暴躁阴冷的小颜董。

富哥的心思最好别乱猜,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忙碌到快中午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把大平层都收拾了一遍。攥着湿漉漉的抹布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将正午阳光折射成细碎的金箔。我忽然想起来自己早起带来的馒头咸菜一直放在帆布包里没拿出来。

正盘算着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冰箱留着当明天的早饭,身后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

“姓林的,发什么呆?十分钟后跟我出去,趁着雪没化去西郊废弃游乐园摄影。”

穿着鳄鱼logo拖鞋的颜冬踩过我刚擦净的地板,游戏手柄早已被他随手扔在沙发上,而那些被我按满分到零分排好序的卷子,却被整齐码在茶几角落,与他此刻凌乱搭在椅背的外套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干了,把手擦干净,别污损了镜头。”他漫不经心地交代了一句,看都不看就把手里提着的单反相机甩进我怀里。

我慌忙抬手接住,沉重的机身带着惯性撞在我的胸口,金属边角狠狠磕在我的指关节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抱着相机,盯着相机镜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发间那抹纯白色的茉莉花瓣正随着我摇头动作轻晃。

“少爷,北边房间还剩3面窗没擦。”

“林大管家,你该不会以为我这是在跟你商量吧?”

他突然近身,伸手扯了扯我浆洗得笔挺的西装袖口,那股凛冽的雪松香混着他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自从几天前莫名其妙变成女生开始,这种若有若无的气息就变得格外恼人。

颜冬没有等我做出决定,而是自顾自地从卧室里拿出了两条围巾:“雪天路滑,今天不开车,坐地铁去,出门裹上围巾。”

当那条沾染着雪松味道的羊绒围巾挟着体温扔来时,我险些没接住这条价值抵得上我跑一年外卖收入的织物。

我盯着手里这条贵重且带着私人气息的织物,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荒谬的笑意。

这算什么?

刚刚还防贼一样防着我,现在又扔给我一条天价围巾。

这算是……堵我嘴,不让我给颜叔叔打小报告的贿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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