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积雪消融
“真是愁人……”
我像只冬眠受阻的刺猬,有些郁闷地蜷缩在保姆房的藤椅里。膝盖紧紧抵着木质书桌边缘,笔尖则是在账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已经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盯着这个月的开支数据快半个小时了。
窗外,化雪的水滴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的叮咚声混着颜冬玩游戏时外放的音效,让眼前原本就令人头秃的赤字变得更加面目可憎。
“今天又超支了。”
笔尖重重划过账本上那一行触目惊心的数字。我咬着牙,在那行写着“依云矿泉水”的条目上,愤愤地画了两个又黑又粗的圈。
这个月才刚刚过去十天,生活费的预算已经比上个月同期高出了整整50%。
光是颜冬订的这个进口矿泉水,就比上月多出了三箱。更荒谬的是,那位大少爷还特地交代我家晒的那个茉莉花茶,必须用这种十几块钱的矿泉水泡。
美其名曰:“冲冲贫民窟的臭味,净化一下口感”。
明明颜冬这家伙邋里邋遢的,却偏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我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当然,这里的“超预算”单独指的是我在替颜冬垫付食材以及基础日常开支上的金额。颜叔叔公司那边每个月会提供8000的基础预算,超额部分由我暂时垫付,月底公司统一报销。
我一开始还天真地以为,这么多钱拿来买菜做饭根本花不完。结果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耳光——在这个家里,每个月不超支2000以上都算我持家有方。
照现在这个挥霍速度,这个月超3000块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这意味着,我原本就捉襟见肘的流动资金又要被套牢一个月。
至于说那位不差钱的大少爷,现在正用他刚花了几万块买的枪支皮肤,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BOOM!”客厅沙发处突然传来手榴弹爆炸的电子音,哪怕隔着一扇门,依然清晰地震动着我的耳膜。
“头疼。”
我扔下笔,有些郁闷地扯下那条沾着茉莉香气的红色头绳。白色的茉莉花瓣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桌角的小镜子里,那个长发披散的女生的脸庞映入眼帘。随着发丝垂落,她右眼尾那颗褐色的泪痣在凌乱的黑发间若隐若现,显得有些陌生。
“还是扎着头绳好……”
镜中人突然紧咬住下唇,止住了嘴里差点冒出来的怪话,耳廓却不争气地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有些触电般地仓皇偏过头,试图避开镜子里的目光。后颈却传来了一阵藤椅缝隙夹到发丝的细微刺痛。
真是疯了。
明明十天前的我还能单手拎起一大箱矿泉水,现在扭个头都要顾忌突然变长的头发。
“最反感你这张逆来顺受的阴沉脸……”
脑子里莫名回想起了昨天在雪地里跟颜冬打架时,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还有那句恶狠狠的评价。
鬼使神差地,我原本已经躲开的视线,不知何时又慢慢挪回到了镜子前。
我枕着手臂,趴在冰凉的桌面上,无聊地盯着镜中那个女生。看着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上那朵冰凉的白色水晶茉莉。
直到,镜子里的女生跟我做了同样的动作——伸出食指,指腹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纤细的指尖顺着镜中人的轮廓慢慢游走,从蹙起的眉峰一直划到紧绷的唇角。
“现在这样……也不算难看吧。”尽管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调嗡鸣声吞没,却带着一丝莫名的不甘,“凭什么那么说我……明明之后说不讨厌我来着,还说不讨厌就是喜……”
镜中人翕动的唇瓣溢出一丝温柔却又惊悚的气音,惊得我赶忙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毫无意外,透过手臂的缝隙,我看到镜子里那个女生的耳朵彻底红了。
“我在乱想什么。”
怎么在意起别人的评价来了?
脑袋里生出的那些离谱的危险想法,显然比账本上透支的数字更令我感觉恐慌。我赶忙伸手将镜子扣在了桌面上,这才直起腰,双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定了定心神。
我什么时候居然也开始在意起这种既荒唐又可笑的事情来了?
像我这种负债累累的底层人,唯一应该考虑的就是晚上要送多少单外卖才不会饿肚子吧。
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账本上。
亏空总得补上,是不是该找个晚上的家教兼职多赚一点钱?还有之前一直搁置的便利店夜班,是不是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用手机划拉着招聘app里的兼职信息,最后居然还真让我找到了一条合适到让我有些不敢相信的招聘广告。
“招聘女大学生家教,要求高考及大学成绩优异,擅长理科。辅导对象:高二女生。工作时间:每周六、周日18-22点。时薪:200元?!”
这条家教招聘广告就像刺破阴云的曙光,让我不由得眼前一亮。
其实我之前也曾经当过家教,可主要是妈妈身体太差了,当家教的话隔三差五就得请一次假,很容易耽误学生进度。实在没办法,为了不坑人,最后只能选择工作灵活的外卖员了。
一晚上4个小时,800块钱?
一个月就是……6400块!
这笔钱足够覆盖所有额外支出,甚至还能存下一笔不菲的积蓄。
“怎么这么多钱?不会是骗子吧?不过……看机构的认证信息好像也不是假的。”
不管怎么说,愿意出这么高的薪水找家教,雇主对专业水平和教学能力的要求一定很高,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
反正思来想去,我最后还是决定去那个周末兼职的地方碰碰运气。
今天下午的话,只有一节可上可不上的公开课以及一节历史课。虽然这样对老师多少有点不太尊重,不过抓紧时间的话,应该还能赶上课程的尾巴。
所以,刚过11点半,我就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
“姓林的,你这么着急忙慌往外跑,是要去见小三?”
然而还没走到玄关,我就被正缩在沙发上打游戏的颜冬给叫住了。
“没那时间,我要去面试家教。”
这种正经事并没有跟颜冬隐瞒的必要。于是我站在玄关,一边低头系鞋带,一边很干脆地就跟他交代了我下午出行的目的。
“对方开价很高,时间也方便,我想去试试。”
“看来林大管家还是嫌命长。”他嗤笑一声熄灭了手机屏幕,接着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穿着整齐西装制服的我,“白天干家政,晚上送外卖,现在还要去当家教?小心别债还没还完,先过劳死了。”
“比起饿死,过劳死明显更体面些。”
我系好鞋带,直起腰,冷淡地瞥了一眼瘫在沙发上、浑身散发着慵懒气息的资本家少爷。
“少爷要是能支持一下国产矿泉水,没事别用那种十几块一瓶的矿泉水泡茶,我说不定能多活两天。”
“姓林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轻笑一声,将手机揣进卫衣口袋里,站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小爷这是在锻炼你的抗压能力和理财能力,懂不懂?这是福报。”
“那少爷对我可真是栽培有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冷淡地甩下这句话,我刚想转身开门,颜冬却忽然大踏步朝我径直走了过来,一直到站在我的身旁才稳稳停住脚步。
我疑惑地侧过头,看着突然开始换鞋的他。
“少爷,你也要出门?”
“当然,我跟你一块去。作为雇主,小爷有义务考察员工的第三职业是否正规。”他垂眸扫过我下意识攥紧的帆布包带,忽然勾起嘴角,“今天公费出行,不需要你付燃油附加费,只需要拿地铁钱来抵起步价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