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暖阳斜照
暖融融的晨光透过阶梯教室的窗户铺洒进来时,我正握着黑色中性笔,在草稿纸上画完最后一个坐标轴。
衣袖随着我的动作往上拉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看着这截陌生的手腕,我莫名有些恍惚。
距离那场荒诞的生理变异,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一天。我的生活在经历了一连串的鸡飞狗跳后,终于回归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除了性别栏那一项不可逆的更改,一切似乎都在照旧运转。
昨天因为那个无良家教中介的事,害我在警察局里折腾了大半个下午。
好在最后结果倒是挺让我满意的,证据链充足,所以我不算防卫过当,不用赔偿医药费,至于那个姓李的老师则是得进去呆几天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我的手机膜报废了,还有那个本就泛黄的透明手机壳,也在砸到对方鼻梁时裂开了一道缝。
一通折腾下来,这个月的额外支出又莫名其妙多了几十块。
“夏夏,救命,这傅里叶变换是什么鬼啊?”
邻座突然传来的哀号打断了我的思路。
一本摊开的高数课本猛地被推到我面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桃子味护手霜香气,混着温热的吐息,一股脑钻进了我的鼻腔。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平移了半寸。
哪怕现在在生理构造上已经是女生了,我仍旧不习惯这种亲昵的肢体距离。
随手将垂落的一绺黑色长发别到耳后,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课本上那些用粉色荧光笔画得乱七八糟的重点,还有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的笔记。
“小月,傅里叶变换不难。就是时域和频域间的互相转换而已啦,书上第42页有定义。”
“啊?时域和频域又是什么?”她突然整个人趴到桌上,发顶蹭着我的肩膀撒起了娇,“唔,头好痒,感觉好像要长脑子了。”
她夸张地晃着脑袋,耳垂上挂着的金属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在教室里开口问我求救的女生叫肖画月,她和白书玉一样,都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那会儿我们几个人一直都是前后桌没变过,久而久之就熟络了。
我轻轻合上自己工整的笔记,转头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其实很简单的,逻辑链很清晰。你多看几遍书,把例题推导一遍就行了。”
不论如何,能跟我考到同一所重点大学、同一个专业的人,学习能力不可能差到哪里去。连我这种把时间都花在打工上的人都能理解的东西,照理来说她不该有什么理解障碍。
“呜,夏夏好过分!你怎么能指望一个期末目标60分的学渣吃透高数啊?”
她不满地嘟起嘴,那一头蓬松的羊毛卷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栗色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在囤积松果的可爱松鼠。
我看着她风衣外套里露出来的鲜艳卡通毛衣,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才是十九岁女生该有的样子——鲜活、明亮、为了学业稍微烦恼一下,而不是像我这样,满脑子都是还不完的债和算不尽的账。
“那行吧,傅里叶级数总知道吧?”
“啥级数?那是什么东西,禧茶卖的新产品吗?”
“算了,翻开书本,我从头跟你讲吧。”
“好耶!夏夏最好了!爱你~”
坐在我旁边的肖画月看起来似乎相当开心,两手环住我的肩膀,凑过来直接就用脸颊蹭起了我的脸。
在她的视角里,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要好的女生之间应该都会这样吧。可我却一点都不习惯,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甚至连耳朵也不受控制地红了。
“咳!严肃点,学习了。”
“yes sir!忠!诚!”
正当我调整好状态准备教小月高数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却忽然亮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瞥见锁屏界面跳出来的“颜冬”二字时,胸口突然泛起了细密的刺痛。
鼻尖那股属于肖画月的桃子护手霜味和身上廉价的茉莉洗发水味,似乎瞬间被一阵穿堂风搅散。取而代之的,是幻觉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气。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那个带着几分慵懒和颐指气使的声音。
“姓林的,拖地……”
这种生理性的不适,大抵是从昨天下午从警察局回去之后开始的。
昨天傍晚,当身心俱疲的我一边盘算着怎么减少支出,一边跪在地板上擦拭茶渍时。那个打翻红茶的罪魁祸首正悠闲地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往手机游戏里充值第十个648礼包。
“少爷,能麻烦把你尊贵的脚挪一下吗?茶水都漫到你脚边了。”
“行吧。”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倒是配合地挪开了脚。
本以为这就没事了,结果他挪完脚,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开启了嘲讽模式。
“林玧夏,没看出来啊,你刚刚在警察局里装可怜的那段演技真是绝了。说什么‘自己当时太害怕才会踢他要害’,那副梨花带雨的委屈小脸蛋太入戏了,搞得我差点都信了。”
“哐当——”
教室前排同学不小心碰倒水杯的声响,将我从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我用力攥紧中性笔,指甲在虎口伤痕处掐出白印。昨天那个面试官的手指也是这样掐进我的肩膀。
我没有表现出崩溃,并不代表我不会害怕。我只是……习惯了把恐惧咽进肚子里。我只是觉得,不可以让身体不好的妈妈担心,也不能让颜叔叔为我操心罢了。
“夏夏?”肖画月用圆珠笔尾端轻戳我手背,我下意识地猛抽回手,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抱歉……走神了。我们继续吧。”
我勉强扯动嘴角,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摆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一抬头,却瞥见了肖画月眼里那抹浓浓的担忧。
那种眼神……
昨天在警察局里,那位负责做笔录的女警察安慰我的时候,眼里也是一模一样的神色。
当时我坐在凳子上,攥着一次性纸杯,杯中的温水随着我颤抖的指尖,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的手指骨折……是正当防卫对吗?”
做记录的警察抬头看我,日光灯的光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冷光。
“小姑娘别怕,监控拍得很清楚,而且还有你提供的录音录像证据。”
那个时候,我分明透过调解室半开的门缝,看见颜冬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靠在墙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那一贯的漫不经心。他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像是酝酿着一场倾盆暴雨。
哪个才是真实的颜冬?
我想不明白,毕竟跟生存或者学习无关的事情我很少会去考虑。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的心情在那时糟糕透顶。
“少爷,我也是正常人,是人就会有情绪……”
昨天临下班前,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说了心里话。不过那句“我也会害怕,也会想要被人安慰”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习惯性地发出了没有任何起伏的平稳声线。
“被人恶意刁难的时候也会生气,就像现在,我并不想听你的风凉话。”
“林小姐这是生气了?”
“不敢。我只是现在有点累,不想跟少爷说话罢了。”
记忆在手机壳冰凉的触感处凝滞。那是昨天我准备开门离开时,颜冬随手抛过来的物件。接到手里时,上面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那是一个崭新的手机壳。
材质是普通的透明塑料,并不贵重。但特别的是,手机壳的挂绳上,挂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瓣装饰。
那花瓣做工并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远远比不上那天他送我的那条茉莉头绳精致。
这大概……是吸取了上次送我昂贵发卡却被我严词拒绝的教训吧。
“这是给受伤员工的精神补偿。”他当时倚着玄关柜挑眉,脸上始终带着讥诮的笑容,见我有些困惑才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拿着吧,本公司在人文关怀层面一向做得很到位。”
颜冬总是这样,很多话不肯好好说,就像当初送我公主结发卡的时候,明明是想道歉,却非要说什么“一时兴起”。
我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茉莉花瓣的细腻纹路。我至今还记得昨天下午,玄关全身镜中自己那一瞬间的恍惚。
女生马尾上的茉莉发圈坠着红发带,与手机壳的挂绳纠缠成解不开的诡异死结。
或许正是这份荒诞的温柔,导致当时心力交瘁的我脑子一热,有些口不择言。
“少爷对我这么关照,连这种小事都想到了……我万一要是喜欢上少爷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的。你喜欢我不很正常吗?小爷可是百年不遇的高富帅,不喜欢我才是有问题吧?”
他大言不惭地说着,语气里满是自恋的得意。
大概因为他调整了香薰机里雪松精油的浓度吧,昨天下午空气里的雪松味倒是好闻了不少。
当然,如果没有颜冬之后说的那句话,我的心情应该还算不错吧。
“那啥,既然收了补偿,喝你茉莉花茶的账就算平了啊。”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僵了一下。不由得背对着他,发出了一声冷笑。
“少爷真会算账,资本家看了都得流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