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需要我帮你回消息吗?”
肖画月歪着头提醒,将我从昨天的回忆里拽了回来,细软的发梢轻轻扫过我的颈侧,让我的心跳频率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不用,骚扰短信而已。”我迅速熄灭屏幕,直接将手机倒扣在了课桌上,手机挂绳上的塑料茉莉花瓣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不管那个了,我先把傅里叶变换给你讲明白吧。”
给人讲课确实是一件极其消耗精力的苦差事。不仅自己得先把那些晦涩的公式嚼碎了,还得想办法喂给旁边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
当我费尽口舌用三种方法推导完积分公式,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时,转头一看,肖画月早就神游天外了。
她正握着一支粉色的荧光笔,在课本空白处无聊地画着一只简笔画小猫。
“哇!夏夏你看!”她突然指着书页某处复杂的公式惊呼起来,“这个函数项圆滚滚的,像不像波波奶茶里的黑珍珠?”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盯着她笔尖下那个圆滚滚的符号,突然深刻理解了为何这个曾经在高中每次月考都能压我一头的聪慧姑娘,到了大学却沦落到要为及格线发愁的地步。
“小月,我觉得你这样摆烂下去,期末考试恐怕得掉小珍珠了。”
“嘿嘿嘿,到时候就靠夏姐受累拉兄弟一把了,毕竟优势在我嘛。”
她看了一眼手机,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唔,都10点半多了。夏夏讲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吧?要不剩下的咱们下次再约?社团那边等会儿还有活动,部长催我了。”
“嗯,好吧。”
“趁着还有点时间,我先来一把圆神吧。”
“……”
十五分钟后,当她设定的闹铃像催命一样响起时,磨磨蹭蹭的肖画月终于是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帆布包:“糟糕糟糕,真要迟到了!部长会杀了我的!夏夏再见!爱你哟~”
她凑过来快速蹭了一下我的脸颊,随后像一阵带着桃子味的风,匆匆跑出了教室。
我坐在原位,望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处的背影,抬手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她蹭过的皮肤,那里还依稀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好奇怪的感觉。
这种毫无界限的亲昵,大概我这辈子都习惯不了吧。
直到很久之后,我这才不紧不慢地翻过手机,扫了一眼颜冬之前发的那条消息。
「快过来,有急事」
急事?
那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操心的大少爷,能有什么正经急事?大概率又是找不到某件衣服,或者是想喝那个特定牌子的苏打水了吧。
这条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颐指气使味道的消息,实在是让我提不起半点想要立刻执行的念头。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回复了一个极其敷衍的字:
「好」
回完消息,我故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顺便把文具袋里的中性笔按颜色重新排好。直到教学楼顶的钟塔敲响十一点的钟声,才慢悠悠踱向自行车棚。
不过刚走出教学楼,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接通电话的瞬间,颜冬咬牙切齿的声音就混着婴儿啼哭一并传了过来。
“姓林的!你丫的在哪呢?!”
那背景音里的哭声尖锐刺耳,简直要刺穿耳膜。
我皱了皱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刚从教室出来,正在去停车棚的路上。”
“刚出来?!我一小时之前不是跟你说有急事让你早点过来吗?!你属蜗牛的啊?!”
“不好意思少爷,上课手机静音,刚刚没看。”
“糊弄鬼呢!”背景音里的婴儿哭声随着颜冬的吐槽陡然拔高,“你他妈别告诉我,你在教室修仙?!”
虽然他的语气听上去要炸了,可我抬脚迈步的速度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跟往常一样缓步行走在学校新铺设的柏油路上。
作为一名严谨的打工人,看来很有必要跟这位法盲雇主普及一下劳动合同的细节了。
“少爷,容我提醒您。按照雇佣合同的补充条款约定,在我上午有半天课的情况下,下午的法定上班时间应当从1点开始。”
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路边梧桐枝桠间新长出来的嫩绿叶芽,心情莫名不错。
“条款第三条第二款规定:甲方不得强制乙方在约定时段外提供额外服务,除非支付三倍加班费,且需经过乙方同意。”
“少废话!加班费我给!十倍!现在!立刻!马上!快点……”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嘶哑,但最后那个颤抖的尾音,却一下戳穿了他此时外强中干的慌乱。
这种罕见的示弱态度,让我想起了8号那天被他打碎的青瓷花瓶。明明前一天刚帮他把宋代茶盏的事情摆平,结果他不长记性,第二天作死非要在家里玩无人机,不出意外地又把颜叔叔收藏的瓷瓶碰掉了。
当时他愣在那盯着满地碎片的眼神,就跟此刻声线里压抑的恐惧如出一辙。
看来,颜冬那货确实是遇到了一点麻烦,要不然也不会用这种破防的态度求我。
能是什么麻烦?
听声音是有小宝宝在哭。
该不会……是被他始乱终弃的某个苦主,带着孩子上门来讨说法了吧?
一想到有可能吃到豪门狗血大瓜,我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变得轻快了几分。
“好,既然少爷这么大方,我回家换好衣服就过来。”
饶是如此,我来到颜冬家门外的时候也已经快12点半了。
没办法,地铁又不是我家开的,再着急也只能是这个速度。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跟往常一样伸手拉开那扇紧闭防盗门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啼哭混着暖风扑面而来。
我站在玄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目之所及简直可以用遍地狼藉来形容,打翻的奶粉罐静静躺在玄关地上,房间里散落着好几条拆开的纸尿裤,奶渍更是在地板上绘出抽象的地图。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颜冬就已经抱着个正哭闹不止的婴儿从客厅冲了过来,几绺头发被细汗黏在额头上,真丝卫衣的领口处更是沾了不少可疑的污渍。
“搞不定了赶紧的!”
我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颜冬以及他怀里的那个婴儿,大脑也跟着飞速运转了起来。
颜叔叔在颜夫人弃世后没有续弦,秋芷也才刚念大一,没见她肚子大过,那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孩子是颜冬脚踏的两条船里的一只生的。
那个被他抛弃的苦命姑娘,今天特意来找他复合,却被这个渣男无情拒绝,只留下了这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小倒霉蛋。
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颜冬这家伙在我心里的好感度不由得又降了几分。
他怀中的那个小婴儿显然也跟我一样,对这个渣男父亲极度不满意。小手在空中乱挥,一直试图推开颜冬的下巴,哭得撕心裂肺。
“姓林的,你在发什么呆!赶紧把这个娃抱走!”
他把襁褓塞过来的动作粗鲁得就像是在扔烫手山芋。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婴,将她温热的脸颊贴在我的颈窝处,动作温柔地轻拍着婴儿的小屁股。
神奇的是,刚刚还在魔音贯耳的女婴,在我怀里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停止了哭泣。
她抽噎了两下,伸出藕节似的手臂揪住我垂下来的发梢,葡萄似的眼瞳倒映出我有些复杂的表情。
女婴那微翘的鼻尖与颜冬简直如出一辙,仿佛造物主照着他的模样,捏了个迷你版。
不得不说,这个孩子真是太可怜了,刚出生就得经历这种痛苦。
“唉,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