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层中空玻璃过滤后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质感,在人字拼的柚木地板上投下几块边缘模糊的暖色光斑。
中央空调与地暖系统不知疲倦地运作着,将这三百平米的大平层稳稳维持在25℃的状态。
我半跪在颜冬的床上整理着他折腾出来的满床狼藉,指尖刚抚过毛绒抱枕,身后忽然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回头看去,原本安稳睡觉的多多不知何时攥起珊瑚绒毯子的一角,把自己卷成了糯米糍般的可爱模样。
因为担心把她吵醒,我只是简单规整了一下就坐在床旁陪着她了。
之所以这个小宝宝会出现在颜冬家,是因为他的表姐今天有事抽不开身,于是就暂时寄放在这里让他照看一天。
想不明白,照理来说他表姐要是平时工作忙没空看娃的话,应该会请住家育儿嫂才对。就算情况再紧急,也不应该让颜冬这个不靠谱的货色来照顾小孩吧?
阳光偏移过五度角的间隙,床上的婴儿忽然发出小猫般的哼唧。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轻拍襁褓,却见那两扇沾着泪珠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一股暖意毫无预兆地漫过心头,等我反应过来时,右手早已违背意志戳上她鼓起的苹果肌。
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多多宝,你醒啦?”
我的尾音不自觉染上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快颤音。我怔怔盯着她雪团般的小脸,直到婴儿的嘴角向下一撇,一声毫无预兆的啼哭瞬间刺破了满室的安宁。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抱抱,抱抱。”
我赶忙俯下身,熟练地将孩子抱了起来,让她顺势趴在我的肩膀上。我一边在宽敞的卧室里来回踱步,一边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轻哼着那首刻在DNA里的儿歌。
“拔萝卜,拔萝卜,嘿呦嘿呦拔萝卜……”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环境蛮舒服的,小脑袋趴在我肩膀上小宝宝慢慢止住了哭声,再之后就一直安静地吃起了自己的手指。
“走吧多多宝,一起去客厅玩吧,包里有你妈妈留给你的小玩具哟。”
抱着孩子来到客厅,我的指尖掠过茶几上那只橄榄形的女士挎包。
随着拉链开启,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散开来。那是薰衣草柔顺剂的淡雅气息,与空气中那股属于颜冬的凛冽雪松香交织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契合的化学反应。
这种微妙的“一家人”既视感让我下意识绷直了脊背。我用余光确认颜冬还在懒人沙发上打游戏,这才把包里的东西逐一摆开:牙咬胶、磨牙棒、口水巾、以及小鸡仔、小黄鸭。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各种注意事项,以及她会在下午6点前赶回来。
我还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将六个月大的女儿托付给连一只猫都养不利索的表弟?
疑问像气泡般浮起又破裂。直到婴儿蹬动的小腿将我拽回现实,此刻的她正用粉藕似的手指揪住我垂落的发梢,睫毛上还沾着方才哭闹时的泪珠,看起来委屈又可爱。
“好啦多多宝贝,姨姨陪你在地上玩。”
我顺势将她举高,让午后光线勾勒出她耳后新生的绒毛。从挎包里找出了一个牙咬胶,之后就抱着她坐在了地板的羊绒毯子上。
因为有地暖,再加上地毯,舒适度和保暖度都没有任何问题。
护着小宝宝坐下,刚把牙咬胶递过去,她就塞进嘴里相当开心地咬了起来。我稍稍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她那张胖嘟嘟的小脸颊看。
她玩了一会儿牙咬胶就有点腻烦不愿意玩了,开始扭身扒拉起我的大腿来,甚至看样子应该还打算低头拿嘴啃。
衣服被口水浸湿是小事,主要是出门外穿的裤子不管看起来多干净,心理上总会觉得比较脏。
于是我干脆两手抓住她的腋下,将小宝宝托了起来面向了我。
“多多宝,看这里。喵呜~喵呜~”
这个叫多多的小宝宝是个很开朗的小姑娘,只是拖着她的腋下把她举到面前,她立刻咯咯笑着蹬动藕节似的小腿,口水从缺了门牙的牙龈间垂下,拉出一道银丝。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颜冬不知何时蹲在了两米外的地毯边缘,手机镜头正对着我们。
“少爷。”我侧身挡住多多乱挥的小手,“偷拍要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翻着白眼把手机熄屏,接着一把甩到沙发上:“滚一边去,小爷刚刚是在查婴儿猝死综合征。倒是阴沉女,你刚是不是笑了?”
这话让我意识到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我连忙抿紧嘴唇,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切换回了平时的工作状态。
“少爷,我笑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就是觉得很惊讶,我还以为你这张扑克脸一直都只有一个表情来着。”
面对颜冬的挖苦,如果反应过度的话才是上了他的套,所以我只是神色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噢,我还以为少爷你喜欢这样。”
“我脑子又没问题,喜欢这个干啥?我说你现在长得又不赖,没事对我笑两下能咋滴?”
“不得不说,少爷你这看男生笑的爱好真奇葩。而且,之前你拔牙的时候,我应该有对你笑过吧?我记得你当时好像不是很满意来着。”
“嘲笑跟欣赏那特么的能一样吗?”
“虽然不知道少爷有什么地方值得欣赏,但既然是雇主的要求,我尽量努力。不过在这之前,麻烦少爷你在叫我的时候减少一点奇怪的称呼。我有名字。”
怀中突然一轻。
走过来的颜冬趁我不备,单臂把多多拎了过去,就像练习生抱篮球一样将婴儿夹在臂弯。
“等!”我下意识惊呼了一声,手还悬在半空做保护状。
但那个小家伙非但没哭,反而兴奋地抓住他的卫衣抽绳就往嘴里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被一米八几的男生晃得像风中落叶。
只不过还没玩几分钟,小婴儿忽然憋红脸放了一个闷屁,然后就开始不安分地扭了起来。
“这小鬼头突然又咋了?”
“少爷,她应该是……拉了。”
几分钟后,当颜冬将洗好屁股的娃放到沙发上的时候,他脸上立马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嫌弃表情。
“我感觉今天晚饭要吃不下了。”
没有理会颜冬矫情的吐槽,我只是默默抽出了一片纸尿裤准备给她换上,然后就听见了他有些纳闷的询问。
“该怎么给娃穿纸尿裤?”
“嗯,首先要像我这样托住她的腰部,看到了吗?婴儿脊椎发育不完全,得护住才行……”
蹲在一旁的他这次难得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不过骨节分明的手始终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直到婴儿藕节似的小腿突然踢中他手腕,慌乱的颜冬下意识地将手一压,恰好覆盖在了我拿着纸尿裤的手背上。
颜冬猛地抬起头,视线与我有了刹那的交叠。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别开脸,将手抽了出来。
我声音有些发紧,将新的纸尿裤在手里快速揉搓展开,一手熟练地托起婴儿,一手迅速将纸尿裤塞进了她的后背下面。
“少爷还是专心备考吧,这种技术活不适合你。”
“滚滚滚,好像你很专业一样。”
为了掩饰尴尬,颜冬抓了抓凌乱的发尾,猛地起身,结果却带翻了茶几上没喝完的可乐。
浅褐色的液体在米色的羊绒地毯上洇开时,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后槽牙用力咬合的咯吱声。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前几天打翻的拿铁渍还残留在沙发缝里没法清理,现在又来这一出。
我深吸一口气,抱起换好纸尿裤、正咧嘴笑的多多,准备移步书房避难。
余光瞥见颜冬正蹲在地上用湿巾疯狂擦拭地毯。他后颈泛着淡淡的绯红,卫衣帽子歪歪扭扭地盖住半张脸,活像家里那只犯了错还强装镇定的虎斑猫毛毛。
“看什么看!”察觉到我视线的颜冬猛然回头,脸上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有些想笑,“要不是表姐非要我照看这小祖宗,谁乐意干这破差事!”
“少爷,擦完记得拿纸吸干净,不然……”
“闭嘴,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