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很想转过身,朝颜冬比个中指,可职业素养显然不支持我这样做。
颜琪姐伸手戳了戳我怀里睡熟的婴孩,忽然抬手轻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不管怎么说,今天辛苦夏夏啦~”
尽管自己已经当了11天的女生,可我对于女生之间的亲密接触,依旧一点都不习惯。
我稍稍板正了身子,露出了习惯性的温和笑容。
“应该的,颜琪姐。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跟拘谨的我截然相反,站在玄关的颜琪姐脸上始终带着暖暖的笑意,我的话音刚落就打趣起了我:“这小家伙很怕生的,能在夏夏怀里睡这么香,说明夏夏已经是位合格的准妈妈啦。”
“颜琪姐,我才刚念大一……”
“不碍事不碍事,思路要打开。可以先生娃,以后找工作面试的时候就可以拿‘不休产假’当杀招。”
颜琪姐不了解我的过去当然可以给出这种建议,可我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困境,所以只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
“诶?夏夏这么漂亮,真不考虑一下吗?我认识挺多优质男生,可以介……”
“打住老姐,你干啥呢?”正盘腿在沙发上打游戏的颜冬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颜琪姐的话。他眉心紧锁,看样子对这种喋喋不休的噪音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冬子你还在啊?”
“这是我家啊大姐,我不在这能在哪?话说你什么时候也做起媒婆的勾当来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颜琪姐并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转过头,视线在我和颜冬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我身上。
“夏夏,要不当我弟媳也行!冬子虽然脑子不太正常,但脸还能看……”
“老姐,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大伯那里告状!”颜冬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嘴里直接把今天这件荒唐事的真实原因吐了出来,“你今天偷跑出来,其实就是去地下乐团踩电门!”
“……”
不知道该说他们俩一丘之貉还是狼狈为奸,我实在是为怀中多多有个不靠谱的妈妈和舅舅感到莫名担忧。
“冬子你过分了啊!这话可别随便乱说,走了哈,拜~”
“嗯,我帮颜琪姐把小宝宝抱下去吧。”
“不用麻烦夏夏了,我自己下去就行。”
我把熟睡的多多递了过去,婴儿奶香裹挟着雪松的余韵萦绕在呼吸间。
就在颜琪姐接过孩子的瞬间,她忽然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夏夏,老实交代,你和冬子交往了没?”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无奈地盯着那张狡黠眼瞳里燃烧的八卦之火。
白书玉不了解情况能这么说也就算了,颜琪姐明明知道我需要还债当20年佣人……
“那夏夏要加油呀~”见我始终是满脸困惑,她忽然轻笑出声,“夏夏好呆,冬子可从没让外人碰过他妈妈的旧物,你是第一个哦。”
临走之前,她抬起修长的手指,意有所指地隔空点了一下我扎着马尾的后脑勺。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我才恍然意识到她刚刚那个动作指的是什么。
颜冬妈妈的……旧物?
我站在玄关,有些发愣。身后传来游戏机重新启动的音效,连着响了几轮,才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发什么呆呢?”
暮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给颜冬的轮廓描了层毛边。他屈起的长腿占了大半个沙发,神情看起来依旧吊儿郎当。
看样子,颜冬并没有听见刚刚颜琪姐对我的耳语。
“林大管家不是说今天要休息吗?我可不会留你吃饭。”
那天他绑完头绳,跟我说过不许丢,我还以为只是他习惯性的威胁而已,没想到在我头发上绑着的,居然会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把这东西送给我?
真像颜琪姐说的那样,是……喜欢我么?
以我对颜冬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基本为零。不说别的,他可是知道我的过去,而且头绳还是在二月一日给我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喜欢沾边。
既然并非出于喜欢,那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我抬头看向了不远处颜冬那张熟悉的讥诮面孔。低马尾上的红色头绳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曳着,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陌生到我甚至一点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算了,我在瞎想什么呢?我什么时候也开始跟真的女生一样考虑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了。
“那我也该走了,就不打扰少爷你休息了。”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就好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噢,走吧。”颜冬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句,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轻咳了一下,“那啥,以后能不能别老叫我少爷?听起来挺别扭的。现在是和谐社会,我又不是什么周扒皮。”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看来这位大少爷对他的自我感觉还挺良好。
天天白喝我家的茉莉花茶到现在都没付过一毛钱,还有每次我的西装被弄脏不得不拿去干洗,他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赔偿干洗费的事。他现在竟然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周扒皮?
“可这是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少爷你坚持要求的,还老是告诫我说工作时要称职务,所以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啊?我还说过这话?”
我无奈地轻扯了一下嘴角,嘴里的声音也不由得冷了几分:“少爷狼心狗肺,当然记不得自己以前说过什么刻薄话。”
“你特么……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14号那天出门的时候记得别给我丢份就行。”
“嗯,好。14号?”
“我没跟你说过吗?情人节那天我要去见仇人。”
“少爷被仇人堵门我能做什么?”
“少废话,那天表现好点,别让人以为小爷我虐待员工,还有……”他皱起眉头,目光紧紧盯着我头上的草莓发卡,“换上小爷之前给你的发卡。”
“……”
他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那个价值1100块钱的公主结发卡可是要拿去做二手交易的,要是戴久了留划痕了还怎么卖钱?
没有搭理他,默默关好防盗门,站在楼道里的我昂着头盯着楼层数字,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没送外卖造成的损失。
就在这时,颜冬忽然开门走到我面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忽然伸出手,飞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西装上衣口袋里。
摸着像是被体温焐热的糖果,电梯镜面倒映出我们有些扭曲的轮廓,他对着镜中穿女士西装的我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喂,林玧夏,今天……”
“少爷,电梯到了。”我一步跨进了电梯轿厢,迅速按下了关门键。
在金属门缓缓闭合的瞬间,透过渐渐变窄的缝隙,我清楚地看清了他翕动的唇形。
但电梯门已经彻底合上,将那个声音和那个身影一起隔绝在门外。
随着电梯快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我伸手摸了摸口袋。
掏出来一看,是两颗薄荷糖。
我忽然想起下午替他整理卧室的时候,那本被他随手倒扣在床头柜上的《局外人》。第57页被折了一个角,折痕处正停在默尔索说的那句:“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
此刻站在电梯内外的我和他,又何尝不像书中那两个被烈日刺瞎眼的囚徒。
或许,我们都在这名为生活的烈日下,戴着不同的面具,笨拙地苟活着吧。
我剥开一颗糖纸,将薄荷糖丢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冲淡了些许心里的苦涩。
我的脑海里,迟钝地回放着他最后那个口型。
那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