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象?”
我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听天书一样茫然。
卖馄饨的大叔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两排大黄牙:“哎妈呀,又问了个虎了吧唧的问题,小姑娘长得这么俊,有对象那不挺正常的嘛?”
“我……”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若是放在十天前,听到这个荒谬的问题,我应该会轻笑出声吧。可现在,连我自己都已经开始习惯镜中那张素净的女生面孔了。
更何况若是现在否认,这位热心肠的东北大叔怕是要当场给我张罗相亲。
“嗯。”我垂下眼帘,听见自己用温婉的声线编织出一个蹩脚的谎言,“有。我和他……同一个单位。”
“俺就说嘛!这么俊的闺女咋能单着!”他热情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那欣慰的样子仿佛听到的是自家女儿的事情一样,“话说闺女,你对象啥样人儿啊?俺可没啥刨根问底的意思,主要是俺儿子也到这岁数了,俺实在犯愁不知道现在小姑娘都稀罕啥样儿的小伙儿,问俺闺女她也不说。小姑娘要是不方便说就拉倒哈,正好打包的馄饨也快弄好了。”
我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东西我该怎么编?总不能说我十一天前还是男生吧?
卖馄饨的大叔挤眼睛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些在儿科诊室探头探脑的病患家属。
我盯着在夜色中消散的蒸汽,突然意识到这是变成女生后第一次被这么直白地问及感情问题。
脑海里,颜冬那张欠揍的脸不合时宜地浮现,他摔游戏手柄时爆粗口的样子,和绑头绳时的小心翼翼,在记忆里交织成团。
扯不断,理还乱。
“他啊……”
我看着大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叔,只要您家孩子别是那种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目中无人的货色,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女朋友的。”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听小姑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俺家那小子虽然皮了点,但心眼实诚。”
大叔乐呵呵地把打包好的馄饨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发现他在那个塑料打包盒里,额外多塞了半勺金钩海米和紫菜。
接过塑料袋时,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我手里。
“这有袋陈皮,是俺老家自己晒的,不值钱。给你家里人泡水喝,治咳嗽挺管用的。”
我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他只是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刚看你盯着止咳药广告发呆来着。”
夜风卷过街角,带走了眼角那一点点因为感动而泛起的湿意。
我郑重地弯腰,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道了一句谢。
“谢谢大叔。”
转身离开时,隐约听见他在身后嘟囔:“唉,怎么跟俺闺女当年出来打工时一个样儿……”
这句话如同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心口上,没什么力道,却泛起一阵细细的疼。
回到那栋老旧的板楼。
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还没开门,屋内就传来了母亲极力压抑的咳嗽声。
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咽下所有情绪,缓缓扬起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十五度微笑。
“妈,我回来啦~”推开门时,母亲瘦小的身影就坐在门边,节能灯下的笑容看起来温暖又苍白,“妈,不是让您别在门口等嘛。”
喉咙里那些责备的话语,到了嘴边,最终变成了无师自通的撒娇。
我实在有些无奈,半个月不到的工夫,自己竟然已经这么适应女生的角色了。
“妈没事,就是想早点见到夏夏。”
“哎呀,我这不是早回来了嘛。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我乖巧地蹲在她的身边,由着妈妈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发顶。
“今天颜叔叔家有点事,所以加了一会儿班。他觉得过意不去,非要送我一盒进口的咳嗽药和一袋陈皮,说是用来抵加班费。正好回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卖馄饨,嘴馋就买了点。”
“又让他费心了,夏夏下次见到你颜叔叔的时候替妈妈好好谢谢他。”母亲咳嗽着轻笑,枯瘦的手指捻起我的一缕发丝,“夏夏的头发真香。”
“好啦好啦,妈妈趁热吃晚饭吧。”
狭小的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馄饨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当母亲一边喝着汤,一边聊起今天楼下王姨来串门的事时,我正单手托着腮,盯着窗台上那盆有些蔫头耷脑的绿萝发呆。
“夏夏,今天楼下王姨……说是要给你介绍对象。”
妈妈的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依旧温柔,只不过这份温柔之下,却藏着抑制不住的深深愧疚。
“怎么啦,妈?”
“这次那个男方条件挺好的,是个开发商。他说……只要结婚后当全职妈妈,再生孩子……”
我呆呆凝视着馄饨汤上摇晃的倒影,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妈,其实这事……王姨徽信上也跟我聊过。”
王姨确实是出于好意,觉得我家庭困难,想给我推一个“金龟婿”。
我本来不想理的,可像我这种人,显然没有任性的权利。万一妈妈现在生病住院,我甚至连住院费都掏不起,所以最后还是无奈地听了对方开的条件。
相亲的男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开发商,说是特别喜欢小孩子。他看了我的照片和简历,觉得我长得好看,基因好,尤其是高考成绩优异,还获得了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将来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会很聪明。
合同具体来说,就是需要生够三个孩子才能给我100万,往上每再多生一个奖励25万。指标要求结婚第一年开始备孕,每年必须生一个,且需要签婚前协议:婚检如果不是处,扣50万,离婚后净身出户,孩子归男方;如果没有完成年度指标,需要扣我10万违约金……
说实话,在听到这份如同生育机器般的合同时,我其实是有点犹豫的。毕竟这件事可比卖肾划算多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值钱”。
“妈妈是什么意见?我都可以。”
“这件事……”
妈妈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见我投来担忧的目光,这才满含歉意地对我笑了笑。
“妈妈拒绝了,夏夏不会怪妈妈吧?”
窗外传来远处摩托车炸街的轰鸣。颜冬那天在家教中心对我说的那句话,毫无征兆地在耳畔响了起来。
“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还债的机器。”
我下意识地摸着锁骨处被婴儿抓出的红痕,旋即轻笑出声:“还好您把这事推了,我刚才还犯愁怎么跟您说我有男朋友的事情呢。”在母亲骤然亮起的目光中,我轻轻补上后半句,“是医学院的学长。人挺好的,长得也帅,就是还在读书。等他实习期结束,工作稳定了,我就带他回来见您。”
夜色深沉,时间指向12点25分时,复习完今天课程的我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将手机里几条便利店小超市的招聘信息加入收藏夹,这才抬起手臂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困。”
等过一阵妈妈能下楼了,我就去找一份便利店的晚班,反正在家里学习跟在便利店收银台学习也没区别,而且还能省点电费。
坐在书桌前的我解下头绳,由着如墨般的长发披散开来。指尖擦过头绳冰凉的茉莉花瓣,脑袋里,不由自主地回荡起颜琪姐离开之前对我耳语的那句话。
“颜夫人的旧物。”
我还是想不明白,这条意义非凡的头绳为什么会绑在我这个佣人的头发上。
想来想去,大概是觉得我的表现或者考试成绩不错,所以奖励我吧。
这种荒谬的结论在心里冒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镜子里那个眉目紧蹙的温婉女生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就像是自己在地铁上看到那个苛刻的代孕合同时一样。
毕竟,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这么在意我的考试成绩,这种可喜可贺的事,难道不值得笑么?
就在我准备起身洗漱的时候,手机却突然震动了起来。我疑惑地看着屏幕上“颜冬”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将电话放到了耳边。
“喂,少爷,有事吗?”
“没啥事,查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