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岗?”
“我家小女仆还在挑灯夜战吗?”
“没,准备睡觉了。”电话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风声很大,听起来像是在河边的桥上,“少爷,你又出去飙车了吗?不是说不会大晚上飙车扰民吗?”
“有点太晚了。”我抬手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坐在咯吱作响的单人硬板床上,目光落在了那条放在桌面上的茉莉头绳上,“而且不安全。”
“小爷今天心里不痛快,来亮玛桥吹吹风。”
“少爷怎么了?”
“还能咋,跟我爹吵架了呗。”
我的手指无意识缠绕着发梢,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用鞋尖踢着金属护栏。
“他嫌我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我嫌他啰里吧嗦管得太宽。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就出来了。”
“颜叔叔都是为了你好,少爷也该体谅一下颜叔叔的苦心,有时候该表现的时候就该表现一下。”
“行了。”熟悉的讥诮声混着凄厉的风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说教,“小爷打电话过来不是让你给我上政治课的。你要是真想让我顺气,就跟上次等地铁时那样,发两句嗲让我听听。”
“不要,那样夹着说话太恶心了。而且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我没有为少爷你服务的义务。”
伸手关掉台灯,实在没什么精神的我仰面瘫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慢慢把心里话吐了出来。
“再说了,少爷每次跟我吵完架,不都是老老实实吃我做的饭,也没见你少吃过一口。”
“倒也是,小爷本就不是那种矫情人。有饭不吃那是傻子。”他嗤笑一声,雪松香仿佛穿透了电波,萦绕在我的鼻尖。
我蜷起有些冻僵的脚趾,伴着楼下垃圾车碾过枯枝败叶的咯吱声,缓缓闭上疲惫的眼睛,耳边似乎就只剩下他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所以嘛……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想平时欺负我的样子,看我是怎么忍气吞声消化情绪的,心理平衡一下就好了。”
“笑死了,林玧夏,简直深知我心。要不怎么说,咱俩是亲密无间的模范主仆。”
“既然是模范主仆,那少爷……”
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疲惫感。
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终究还是说出了被理智死死压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些话。
“如果有一天……我辞职了,你没人欺负了,会不会很无聊?”
“辞职?”电话那边的颜冬愣了一下,金属碰撞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声,“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辞职,我只是说如果。”
“那我就把你工作的下家搞黄,让你滚回来继续给我擦地。反正契约没结束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提桶跑路的。”
“那……”
颜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跑车骤然而过的呼啸声,引擎的轰鸣吞没了我此刻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等到那阵嘈杂的声音渐行渐远,我的声音已经恢复到了以往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如果是嫁人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好久,漫长的沉默里只剩下电流的嘶鸣,一直到我迷迷糊糊快要睡下去的时候,颜冬那冷得像是结了冰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你答应了?”
“考虑中,毕竟给的钱不少,而且我也不是真女生,没什么好在乎的。”
“呵,现在发现当女生还挺赚钱的是不是?”
河边的浪声突然变得有些汹涌,我换了个姿势,脸颊蹭过枕巾时,忽然摸到了一片不知何时晕开的湿痕。
那大概……仅仅是初春深夜返潮的湿气吧。
只不过,自己嗓子里的声音好像突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沙哑:“那当然了,生3个保底100万。往后每多生一个,额外给25万,生5个……就有150万了。”
“150万?生5个?”
“砰——!”
一声巨响传来,像是头盔或者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摩托车油箱上。
紧接着是颜冬咬牙切齿的冷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一样:“我出200万,你卖吗?!”
我蜷着身子躺在硬板床上,指尖轻轻触碰着微微有些发烫的手机屏幕,仿佛他的怒火已经顺着网络蔓延过来。
“少爷要包场的话得签合同。万一少爷反悔了,我再去卖二手的话,还得折旧50万。”
“林玧夏!你他妈有胆再说一个字?!我说多少遍了,你丫是人——”
“不是还债的机器。”我轻声接过他的话,侧过脸静静地凝视着这深不见底的黑夜之中所能见到的唯一光亮,“少爷的告诫我一直记着,每一个字都记得。所以,我才会跟你说这些谁也不敢倾诉的心里话。”
我蜷缩成一团,似乎就连身下的被褥都被眼泪浸湿了,冷得刺骨。
“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挑三拣四,但是家政机器人今天突然出了故障,不想装乖巧懂事了,就想这样矫情一下。”
我勉强扯出一丝惨淡的笑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往常的稳定,可说着说着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放心吧少爷,等明天醒来,我就好了……”
电话那边,颜冬又一次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没有暴怒,没有讥讽。
下一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以往那种特有的轻佻与乖张,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你那相亲对象有小爷我帅吗?”
我稍稍有些发愣,犹豫了一下才试探性地开口:“没有,又老又矮。”
“有小爷有钱吗?”
“应该也没有吧。”
“你就说吧,那老登有哪方面比我强?”
“大概……”我听见自己干涩的笑声里混着无可奈何的苦涩,“肚子比你大两圈。”
“啧,那我确实比不过。不过你丫的放着面前百年罕见的天才高富帅不舔,非要把自己卖给那个矮矬胖的老乌龟?看来果然是被劣质洗发水毒成傻子了。”
颜冬自恋的发言混着习惯性的讥诮与嚣张,让我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可眼角的湿意却更重了:“嗯,这么想的话,我确实挺蠢的。”
“废话,你丫这叫拎不清事。”他用力踢开了脚边的石头,叮咣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午夜桥上显得格外清晰,“你缺多少钱开口跟我要啊,小爷养十个你绰绰有余。反正卖身契都签20年了,大不了再签20年呗。再说了,照顾一个娃就已经够麻烦了,照顾五个那不得累死,你说对不对?真不如给我擦四十年地。”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聒噪又离谱的发言,自己的心情却莫名好了几分,似乎就连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里都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初春暖意。
“四十年啊……那我还完债出来的时候,就该入土了吧。”
“没事别慌,小爷保证给你找块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到时候再给你来个风光大葬,让你在棺材里舒舒服服地入土。”
原本握在手里的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床边,我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闭着眼静静听着电话那头颜冬喋喋不休的吐槽和那些荒诞不经的许诺。
好奇怪。
平时觉得刺耳的声音,今天却突然有点像安眠曲。
“还有你那破二手小电驴我会帮你一块烧了,让你以后去了地府也能安安心心送外卖。对对对,还得给你烧个我家大平层模型,先帮我把家收拾干净,等我下去的时候方便你来伺候我。”
“少爷是我的雇主……”困意如潮水漫过愈发昏沉的意识,在最后的清醒里,我听见了自己含混的呓语,“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错了,是祖坟冒青烟。”
“好,祖坟冒青烟……晚安……”
意识坠入空白之前,一声轻轻的叹息夹杂着一句温柔的“晚安”拂过耳畔,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还有落在心头的最后一句“不许嫁人”飘散在午夜的晚风里,轻得如同转瞬即逝的幻觉一般。
这位大少爷,管得好宽。
……
♠
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冷意刺痛着肌肤,我才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好像连被子都没盖就这么睡着了。
这样居然没感冒,真是个奇迹。
我伸手拿起一旁的手机,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何时已经没电关机了。
打着哈欠艰难地爬起来,找到手机充上电,我缩进了没有什么温度的棉被里,一直到手机开机才看清了时间。
“05:26”
揉了揉眼睛,指尖划过刺眼的显示屏,我找到了昨天晚上和颜冬的通话记录。
“1:07:36”
昨天……有聊这么久么?
想来是我睡着之后,电话一直没挂吧。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梦话。不想了,趁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再睡一觉吧。
“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