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呵气成雾
早春的冷意顺着图书馆老旧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让正在自习的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肩膀。
抬手裹紧脖颈上的围巾,这副娇弱的身体,对于寒冷的适应能力确实很一般,哪怕气温已经回升了不少,依旧感觉蛮冷的。
“夏夏,给。”
正当我潜心研究薛定谔方程的时候,一旁的班长赵青禾忽然将一盒温牛奶推到了我的面前。
“看你今天早上好像就吃了一个馒头,喝点牛奶填填肚子吧。”
“嗯,谢谢青禾。”
我没有拒绝这份善意,伸手接过牛奶。掌心触碰到盒身的瞬间,温热的感觉顺着皮肤传递进来,插上吸管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进入胃里,确实让人舒服了不少。
“夏夏,这个发卡果然很衬你诶。”她忽然侧过脸,目光落在我鬓边那枚略显廉价的草莓发卡上,单手托腮,脸上挂起温婉的轻笑,“可爱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随时会被大灰狼吃掉呢。”
“谢……谢……”
我扯动嘴角,脸上挤出了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对于这种充满了少女情怀的比喻,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应该算是在夸我吧?虽然“被大灰狼吃掉”这种形容听起来并不怎么吉利。
“夏夏,你和颜同学……最近怎么样呀?”赵青禾忽然压低嗓音凑近了一些,手中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洇出一个小墨点。
“颜冬?我们都没事啊,很正常。”
“夏夏这么回答是故意的还是在装傻?”
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身体前倾,距离瞬间拉近。那一头飘着淡淡花香的长发随着动作扫过我的手臂,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我问的当然是……你们两个的恋爱进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那个……”
看着她脸上的暧昧笑容,我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些,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你想多了。他是我债主,我在他家打工擦地,仅此而已。”
“是欠了‘情债’的债主吗?不然,怎么会送夏夏……”青禾轻笑着伸出手,指尖拨弄我发间茉莉头绳的白色花瓣,“这种看起来就很贵重的定情信物呀?”
“不要乱说,这是他母亲……”
话说到一半,看着眼前女生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容,我突然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算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有些狼狈地别过脸,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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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学校钟楼的十二点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攥紧帆布包匆匆往楼下走去。耳畔还回荡着临别时赵青禾的轻笑,仿佛追着我逃跑的背影。
“代我问候你家债主先生~”
我驻足在图书馆外,玻璃幕墙倒映出自己此刻的轮廓——及肩的黑色长发在后脖颈处束成马尾,老旧的棉服裹着单薄的肩线,发尾的红绳则是在冷风中肆意飞舞着。
变成女生快半个月了,这副有点陌生的皮囊,到现在依然会令我如坠梦中。
和往常一样,在上班时间前10分钟,我站在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调整好呼吸,我伸手拉开入户门的那一刻,熟悉的雪松香混着碳酸饮料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颜冬没有任何意外地蜷在真皮沙发里,黑色卫衣兜帽下露出半截凌厉下颌线,指尖则是在Switch屏幕上快速操作,敲出暴烈的节奏。
“还卖吗?”他抬头瞥了我一眼忽然开口,我才注意到茶几的大理石台面上正放着一张银行卡,“卡里200万,要的话现在脱衣服。”
颜冬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些疲惫,眼下熬夜的青灰似乎比往常更重了一些,看来昨天晚上跟颜叔叔吵的那一架闹得动静还不小。
“我考虑考虑。”我换上室内鞋,侧过脸迎上了他戏谑的目光,“生孩子很疼的,而且还是给少爷生5个,这是高风险作业。”
“就林大管家这算数水平,当初高考数学是怎么考145的?”颜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将双腿往茶几上一搭,嘴里扯出一抹惯有的讥笑,“200万可是7个娃的价格,算清楚了。”
我的指尖触到了地板上一个冰凉的空易拉罐,铝制的罐身带着刺骨的寒意。
昨夜电话里,他那难得温和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回响起来。
他说“大不了再签20年契约”时,我的心里竟然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那我不生了,万一生到第五个就死了……”我摇了摇头,将空易拉罐放进垃圾桶里,这才直起身看着他那张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到时候少爷该说我讹诈医疗费了。”
“啧,姓林的,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他嗤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空点向我发顶的草莓发卡,“既然不走,那就好好干活。一码归一码,把头上那个破发卡摘了拖地去吧。”
“破发卡?”
我的眉毛忍不住用力跳了一下。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同样的话天天说,颜冬这家伙难道就意识不到,他的话其实很伤人吗?
“怎么,我说错了?”颜冬将手柄随意地往桌上一磕,塑料手柄与茶几的大理石台面瞬间碰撞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你头上那破玩意儿能值5块钱?”
这位骄横的大少爷总是这样。明明心眼不坏,可就是从来都不知道好好商量的重要性,导致有时候跟他的对话就容易像现在这样擦枪走火。
我冷着脸,迎上了他倨傲的目光,平静的声线里,不知不觉裹上了一丝愠怒。
“5块钱也是班长送的礼物,我一直戴着有什么问题么?”
“少扯淡!同样是礼物,小爷之前给你的那个为什么不戴?不比你头上这个地摊货好看百倍?”他猛地撑起身子,脸上一如既往的乖张里渐渐带上了一股不耐烦的暴躁,“我早看这破发卡不顺眼了,提醒你几次了为什么不换?”
虽然挺感谢颜冬昨天晚上愿意陪我聊那么久的天开导我,可确实按他所说,一码归一码,感谢是感谢,原则是原则。
有些底线问题绝对不能轻易让步,就比如说现在这种情况。
“因为意义不一样,一个是友人相赠,一个是……”我蹲下身,将地上的围巾捡起,仔细叠好放在沙发旁,这才重新直起腰,冷冷地看着他,“雇主强逼。”
空气慢慢凝滞。
颜冬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搅动了周围的空气。他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雪松香里,此刻盛满了意料之内的怒火。
“好个雇主强逼。林玧夏,你丫是当姑娘当上瘾了?怎么着,让你戴个千八百的发卡是委屈你林大小姐了?”
“容我纠正一下,少爷。”
我没有后退,而是弯腰捡起了被他乱扔在地的一堆游戏卡带,将它们整理好塞进电视柜的抽屉里。
随着抽屉合上的轻响,我直起身,平静地对上了颜冬那张难看的臭脸。
“在你眼里千八百的发卡,需要我连续送半个月外卖才买得起。”
“林大管家账算得倒挺精。”他冷笑一声,蛮横地扯松了卫衣领口,“甭跟小爷绕弯子,我就问你换不换?”
我倒不是一定要跟他对着干,只是一想到他当初蛮横地预支自己的工资去买这种东西,现在又要强行让我戴发卡,实在有些气不过。
毕竟,1100块钱够买四十多瓶妈妈吃的降压药了,而且他以后要是再整这一出,谁受得了?
所以,跟他对视了几秒后,我果断选择了冷硬的拒绝。
“不换,谢谢。”
“行,真有你的。”颜冬黑着脸,用力踢开地上的抱枕,扭头大步回了卧室。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墙皮都抖了三抖。
在那之后,他并没有再搭理我。我也乐得清静,跟往常一样,跪在地上开始擦拭柚木地板。
差不多干了十来分钟,正当自己快把餐厅地板擦干净,准备去换水的时候。颜冬的脚步声忽然从主卧方向由远及近传来,最终在距污水桶半掌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