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皱着眉头,盯着他灰白条纹棉袜上沾染的灰尘,手指则是继续用抹布擦拭木纹里的脏污。
“把发卡换了。”他忽然抬起右脚慢慢压上了塑料桶的边缘,桶壁在压力下发出了一阵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小爷今天心情本来就不怎么样,我劝你别跟我犟。”
“少爷。”我懒得抬头看他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还在滴水的抹布,“水渗进缝隙里会把地板泡坏。”
话音未落,塑料桶在他的施力下应声翻倒。
混浊冰冷的污水瞬间漫过我的膝盖,浸透了西装裤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颜冬的棉袜同样也没能幸免,迅速吸饱了污水,在暖色的灯光下晕染开一片深灰色的湿痕,像是一块丑陋的霉斑。
“愣着干什么?地板脏了难道要我帮你擦干净吗?”
他的左脚漫不经心地碾着翻倒的桶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截青筋微凸的小臂虎口处,还依稀留着上次在雪地里打架时被我狠狠咬出的月牙形伤痕。
“知道了。”
我垂眸盯着水面上的倒影,那个眉目温婉的女生面容,此刻也正在微微扭曲。
我没有发作,只是语气平淡地点了一下头,跪在地上顶着湿透的西装裤,继续揩干地板上的污水。
“发卡换不换?”
“根据《民法典》规定,我有处置自己私有财产的绝对权利。”
颜冬黑着脸站在一边,全程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我往水桶里弄了一半污水之后又一次故意踢翻了水桶。
“林大管家,你这干活效率真低,一个餐厅擦了半天还没擦完。”
“对不起,马上。”
望着地上再次漫开的污水,尽管气得牙痒痒,可我却没有理会他的继续挑衅,照旧低头干着我手里的活。
“最后一遍。”颜冬忽然俯身凑近,浓烈的雪松香混着碳酸饮料的气息喷在我头顶,“发卡换不换?”
“不换。”
冷硬地回答了他一句,就在空气凝固的刹那,他猛地扯住我鬓边碎发。草莓发卡的塑料搭扣瞬间弹开,在暖光中划出一道浅粉的弧线,最后落进了餐边柜下的阴影里。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的指尖刚撤离发丝,我便合身扑向他的右腿,双臂死死钳住他右腿腘窝,咬紧牙关用力将他掀翻。
颜冬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时踩中水渍,后腰重重磕在木制餐椅边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嘶——林玧夏,你他妈……”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撑着餐椅试图站起来,可湿透的棉袜突然打滑又让他重重跌坐了下去。
我抓住机会,直接跨坐上他腰腹,脸上冷淡的表情里裹着一丝愠怒:“我在受到不法侵害的时候有权利行使自卫权!”
“姓林的,看来那天雪地里没把你丫揍老实!”颜冬冷笑了一声,刚想试图起身又被我单手按住了起伏的胸膛。
“少爷也是,不长记性!”
说话间,我攥紧的右手拳头已然裹着破风声挥向了那张时常挂着讥诮笑容的脸庞。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他至少得是个乌眼青。
然而,我的拳头就在距离他鼻梁仅剩一寸的地方,竟被他抬起的左手掌心生生截停。
成年男女之间的巨大体力差距在这场扭打中显露无遗。我的先手输出被化解之后,颜冬钳住我右勾拳的左手忽然用力一扯将我猛地拉近。他的右手则是趁势攀上我的右手腕,接着双手发力拽着我往一旁猛甩。
天旋地转。
“咚!”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强忍疼痛的我刚想试图起身,颜冬已经跨坐上来将我的两只手死死按在了头顶,利用体重优势,将我牢牢按在被水浸透的冰冷地板上。
手腕被钳制在头顶的姿势,让我那件湿透的衬衫下摆卷到肋下,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浅绿色内衣的轮廓随着我剧烈的呼吸起伏,如果忽略此刻咬牙切齿的两个人,现在这个姿势多少会有点暧昧吧。
总之,不同于雪地打架的那一次,坐在我大腿根上的颜冬这次并没有给我留下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他的膝盖死死抵住我的大腿,让我动弹不得。
“林玧夏,你别以为你现在长着一张能骗好评的脸,我就不会用力揍你。”
“不好意思,在少爷你面前,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女生。”
“正好,丫的今天必须让你长长记性!”
他骑坐在我身上,用右手将我的两只手同时锁住,空出的左手猛地往下一探,直接扼住了我的喉咙。
颜冬的掌心烫得惊人,拇指抵着我的脖颈慢慢施力。
随着水漫地板的冷意穿透衬衫渗入脊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
视线里,原本清晰的客厅吊顶突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阴暗巷子里粗粝的砖墙。
被钱江澈掐着脖子抵在墙上的那个夜晚,毫无预兆地在眼前闪回。
浑身的疼痛,无法呼吸的绝望,还有那种生命被一点点挤压出去的……窒息般的恐惧。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颜冬那双阴郁的瞳孔。
忽然发现,那里映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生,她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颤抖的眼睫毛下右眼尾的泪痣就像是一滴将坠未坠的眼泪。
原来人在极度恐惧时真的发不出声音,甚至连颤抖都是静默的。
“喂……我,我没用力啊,你……你怎么在抖?”
他触电般地松开手,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从我的身上挪开,一屁股坐在了湿冷的地板上。
束缚一消失,我立刻蜷缩起身子,双手捂着脖子,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种窒息的幻觉还残留在喉咙里,甚至就连颜冬刚刚触碰到的脖颈处皮肤,也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颜冬喉结不停地滚动着,手忙脚乱地抓起餐桌上的纸巾,又烦躁地扔了回去。
“我,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你会这样……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想着要真用力。”见我依旧脸色苍白,颜冬慌忙语无伦次地解释了起来,“还有……我发誓那天在电话里说等你哭了再出现,那只是气话!要是知道你有心理阴影打死我也不会干这事……我真不是故意的……”
“嗯,没事。”
我低着头,扯动着黑色西装,遮挡住了露在空气中的肩颈肌肤。刚要试图起身,可当指尖触到地板冰凉积水的刹那,失控的颤抖从指节蔓延至全身。
没想到这具身体对暴力的应激反应,似乎远比意识要来得更诚实。
窸窣声靠近时,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颜冬蹲在一步之遥处,浸了水的卫衣袖子正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颜冬朝我稍稍伸了一下手,似乎想扶我,可看到我的反应,手又僵在半空。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似乎想要说什么道歉或者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颜冬又一次胡乱抓起餐桌上的抽纸盒重重放下,最后起身快步进了卧室拿了一条浴巾扔给了我。
“去洗个澡,别等下感冒了,又说我欺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