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3。”
颜冬这次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嘴里连一个多余的修饰词都没有。
可他越是这样直截了当，我就越不敢轻易相信他。
毕竟十分钟前，颜冬还信誓旦旦地说他比我想象中更了解我。那现在的这副坦诚姿态，会不会是他预判了我的预判，故意设下的又一层心理陷阱？
我低着头，视线在牌背那繁复的花纹上游移。
犹豫再三，我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相信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
“我……质疑，不是梅花3。”
颜冬垂下眼帘，眼下的青灰色衬得他此刻的样子疲惫了不少，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发出嘲讽的嗤笑，而是默默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牌角，翻开了那张扣着的牌。
黑色的梅花图案，数字3。
居然……真的是一张梅花3。
“林玧夏，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满嘴谎话？”
颜冬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与疲倦，让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确实，从最开始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只是因为我对他的刻板印象，以及过度的防备心理，才导致我一次次因判断失误落败。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算了。”他轻念一声，表情有些失落地重新靠回了沙发里，“你又输了，这次不仅要回答问题，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愿赌服输，说吧少爷。”
“我之前送你的那个发卡……你打算怎么处理？”
颜冬说的那枚象牙白色的公主结发卡，自从被他强行塞到我手里那天起，那个昂贵的小物件就一直被我连同包装盒一起，藏在我卧室书桌抽屉最深处，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对于这个东西的去留，我的想法在脑海里早就盘旋过无数次，就像此刻自己嘴里说出的话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等秋芷月底回家后，转卖给她。”
颜冬的脸色瞬间僵住，明显面露不悦。
可他到底还是没有立马发作，只是微微眯缝着眼眸，用那种冷淡得有些渗人的目光看着我。
“林玧夏，你可真行，居然把我送你的东西转卖给我妹妹。”
“少爷，我再强调一遍。”我同样冷着脸，挺直脊背，“那个发卡是预支我的工资买的，属于我的合法财产，不是少爷你的东西。我有权处置它。”
“佣人小姐！”
颜冬忽然抬高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他眼底的血丝在苍白的脸色上显得格外刺目，屈起的修长指尖更是不耐烦地敲着茶几上的硬币。
“你知不知道你这20年都是我的所有物？”
我下意识地按着早已经有些发酸，甚至开始颤抖的膝盖。尽管明知道颜冬说的确实是我悲惨的未来，可我却始终没有挪开看向他的目光。
“少爷，请你仔细阅读雇佣合同内容，我们之间没有依附关系，只存在平等的契约关系。而且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十六条规定，工资归属劳动者个人所有。”
“呵……”
他忽然低笑出声。
那股凛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硬币清脆的金属撞击音，一同刺入我的耳膜。
“林大管家果然是高材生……连反抗都要照着条款来，有理有据。”
冻雨在玻璃上蜿蜒成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我垂眸盯着有些隐隐作痛的膝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住了一贯的平静：“问题问完了。作为赢家，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那种压迫感极强的雪松香气突然逼近。
我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撑着茶几俯下身来。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那略显凌乱的发梢几乎要扫到我右眼尾那颗泪痣。
“我需要你……今后天天戴着那个发卡。”
窗外的冻雨似乎凝固了一瞬。
垂下眼眸，我张了张嘴，再开口时才忽然发现，自己就连说话的底气都快没了。
“根据劳务合同补充协议第四款，非工作时间，我的着装自主……”
“那就工作时间戴。”颜冬伸出手，用扑克牌的尖角挑起我发间茉莉头绳坠下的血红发带，那张有些疲惫的脸上，也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少见的落寞，“作为你对我不信任的赔偿。”
中央空调出风口忽然发出了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这一刻，我才恍然明白，昨天下午颜冬对我说的那句“我想到好办法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此复杂周密且针对性极强的游戏规则，绝对是他昨天晚上熬了一夜才研究出来的。
可他花这么多心思，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为的仅仅只是让我戴上那个发卡？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隐藏目的？
我皱着眉头，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这完全不符合成本收益逻辑。
“少爷，我能问一下你有什么目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我戴那个发卡？”
“林玧夏……”颜冬松开了扑克牌坐了回去，懒懒地陷在了沙发里，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少爷，麻烦说清楚原因。只要合理，我愿意相信你。”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无奈地打量着我，忽然倾身向前，抬手重重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姓林的，你丫脑子是被狗吃了吗？！那发卡是小爷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我如果不逼着你戴，你绝对会拿去卖掉啊！”
“就因为……这个？而且……”明明他母亲留下的那条茉莉头绳，才是第一份礼物才对吧？这不过是一条花钱买的发卡……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看着他那副快要炸毛的样子，我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
我只是有些困惑地轻揉着额头，默默注视着闻言向后仰倒的颜冬。
听着他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以及喉间溢出那声带着深深疲惫与委屈的闷哼。
“废话！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小爷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被卖了换钱的道理？”
“少爷，你说的这个动机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不过是一个道歉礼物而已，至于……”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要杀人的目光给生生瞪了回去。
他冷笑了一声，表情彻底阴沉了下去：“行，嫌动机敷衍是吧？真实动机他妈就是我头一天说的那句——一时兴起！现在满意了没？！”
“这……”
“你丫的问完没？愿赌服输。带好你的契约精神，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发卡换上！”
“可发卡在我家……”
“那就滚回去拿！我现在一秒都不想看到你头上这个破……”
颜冬指着我头上那个从青禾那儿得来的草莓发卡，一脸的深恶痛绝。
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硬是吞下了嘴里那句难听的话，改口道：“给我把你那个朋友送的草莓发卡换了！”
见我依旧跪坐在原地没有动静，一脸不耐烦的他掏出车钥匙砸在茶几上，这才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公派出行，不收你油钱！换好发卡滚去超市买菜，晚上我要吃好的！”
我扶着茶几边缘，艰难地试图起身。
长时间的跪坐导致血液循环不畅，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我腿一软，不由得踉跄了半步，身子一歪。
颜冬的一只手骤然伸出，牢牢握住了我的手臂。可那张混杂着疲惫与郁闷的俊脸上，表情却始终难看得要命，像是我欠了他八百万。
“林玧夏，你是我家佣人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窗外的冻雨不知何时渐弱，只剩下了细碎的沙沙声。
我盯着他始终扶在我手臂的那只手，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这个别扭的家伙，只是在用这种笨拙到极点的方式，试图维护他送出的这份心意罢了。
“我知道了少爷。”我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尽力放轻了自己的声音，“这份心意，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林玧夏！你丫以为你是谁？！”
颜冬像是被戳破了心事，耳根瞬间泛红，愤愤然地甩开了我的手。
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贯的蛮横与急躁。
然而，转身时动作幅度太大，卫衣后面的帽子却翻起了一截，盖住了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那个滑稽的样子，显得有些莫名好笑，彻底破坏了他刚刚营造出来的凶狠气场。
颜冬的卧室门重重摔上，发出一声闷响。片刻后，我已经站在了玄关镜前整理起着装。
裁剪得体的西装依旧平整挺括，可发间垂落的那两条红色发带，却随着镜中人止不住的轻笑微微颤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