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晨霜褪白
情人节的这一天,气温终于攀升到了舒适的程度。当暖暖的晨光穿过落地窗纱时,猫着腰的我正在将最后一件卫衣塞进洗衣机里。
“咔哒。”
舱门锁扣咬合。
就在我准备直起腰的瞬间,左膝盖突然窜过一道电流般的刺痛,逼得我不得不扶着洗衣机边缘,缓了好一会儿。
想来是刚刚哪个动作不对,不小心又刺激到了前天送外卖出车祸留下的旧伤。
“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副娇弱的躯体,不仅体力差得离谱,恢复能力也堪忧。稍微磕碰一下,就得缓好几天。
我直起身,小心翼翼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肢体,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水池上的镜子。
镜子里,那个戴着象牙白公主结发卡的女生正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着发尾。细软青丝间,那条红色发带若隐若现,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中轻轻摇晃。
看着这一切,我的脑子里竟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天晚上,颜琪姐临走之前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悄悄话。
“颜冬妈妈的遗物。”
指尖一颤,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我迅速收回了手。
透过全景落地窗望去,高升的朝阳正将CBD玻璃幕墙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不论窗外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玻璃背后的这里始终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让我不由得想起金丝雀的黄金囚笼。
要不,久违地晒个被子吧。
太阳光的杀菌能力跟紫外灯相比孰强孰弱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被太阳暴晒过的被子盖起来明显会更舒服一些。
虽然在这个高档小区的楼下晾晒区,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晒被子。
我想,原因大概是住在这里的人如果觉得被子盖着不舒服,通常会选择直接扔掉,再换一床新的被子吧。
至于说,我跟颜冬关系既然不怎么样,为什么又会对这些琐碎的家务事这么上心?
原因并不复杂。
首先,我是拿工资的,这些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需要对得起那份薪水。
其次,也正是因为关系太差,所以我才更要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要是连这些小事都被那个大少爷抓着把柄冷嘲热讽,那才是真的丢人。
“咚、咚、咚——”
我的指节有节奏地叩击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然而,房间里毫无动静。
我推开门,昏暗的主卧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大床上,那个将自己裹得跟蚕蛹一样的颜冬只是微微蠕动了两下,便又归于沉寂。
主卧床头柜上堆着横七竖八的游戏手柄,最新款VR眼镜更是闪烁着待机的红光。自打前一阵那场家长会结束,颜冬这厮赖床的毛病变本加厉,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看这架势,八成昨天晚上又通宵在虚拟世界里拯救世界去了。
一想到跟他同样备战高考的普通学生,此刻正在没日没夜地刷题、背书,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是这货天天摆烂,成绩居然还能那么好。这种天赋,完全就是对我们这种普通人刻苦努力的公然羞辱,有时候我真想上去狠狠踹他两脚。
很可惜,这样的想法仅仅只能停留在大脑里。我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了靠窗那侧的床边。
“少爷,起床了。”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我看清了他的睡脸。
尽管那张脸按世俗的标准来看确实无可挑剔,挺鼻薄唇,轮廓分明。可此刻在我眼里,只觉得面目可憎。
尤其是看到嗫嚅着嘴唇,似乎正在做什么美梦的时候,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莫名地烧了起来。
“喂,起来。”
虽然不能踹他,可踹床总是合法的吧?
眼见他并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我抬起穿着软底室内鞋的脚,对着床板用力踢了一下。
这下终于有效果了。
只见满脸烦躁的颜冬终于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眼,嗓子里哼哼唧唧,发出几声极为不满的嘟囔。
“阴沉女……你大早上发什么疯?拆家呢?”
“少爷,已经8点35了,你该起床了。”
“你是我妈啊?”他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几点起床关你什么事?碍着你干活了吗?”
“这是颜叔叔昨晚临时要求的,要我8点叫少爷你起床复习。”
我举起手机点亮屏幕,故意在他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臭脸前晃了晃。
“我已经让你多睡了35分钟,再不叫你起床,我怕你到时候怪我没尽职,扣我工资。”
“呸!”
他愤愤地瞪了我一眼,直接拉上被子将脸蒙住了一些。
“姓林的,你丫的绝对是告我黑状了!不然我爹那大忙人会管这破事?”
“少爷你如果想抱怨,可以直接找颜叔叔投诉。我只负责执行命令,干活拿钱。”
“呵,多干活又不加工资,这么上赶子干什么?你不如去我爹那儿撒个娇,让他别折腾这破事。你好我也好,岂不美哉?”
我没有理会颜冬的叽叽歪歪,也没打算惯着他的臭毛病。
我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抓住厚重的窗帘,猛地向两边拉开。
“哗啦——”
温暖又刺目的阳光,瞬间填满了这间杂乱不堪的昏暗卧室。
卧室明明我昨天晚上走之前刚收拾干净,才过一晚,怎么又乱成了这副德行?他是半夜起来拆家了吗?
“你大爷的!眼要瞎了!”
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颜冬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像是吸血鬼见到了太阳。
他用手挡着眼睛,透过指缝幽怨地瞪了我一眼。
“算了,跟你这个古板的死正经没话可说,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他一脸晦气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去洗漱了。
我留在原地,开始着手收拾起这个被他糟蹋了一晚上的“战场”。
等到差不多都归置完的时候,洗漱完的颜冬已经吃完早饭回来了。
刚刚光顾着叫他起床,没有仔细观察。
等他现在走近了,我才注意到,他今天的情绪确实不高。眼下的青黑很深,眼神也有些涣散,看样子应该是昨晚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难道是游戏连跪了?还是又被颜叔叔训了?
他换完衣服,就和平时一样,一言不发地窝到客厅沙发那个固定的角落里。
我没有去触他的霉头,转身去收拾洗衣机里那些绞缠在一起的湿衣服,准备抱去阳光房里晾晒。
就在我抱着装满衣服的脏衣篓起身的时候,一条叠好的小方巾不小心从篓子边缘滑落,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时,透过手臂的缝隙,余光瞥见颜冬正斜靠在沙发靠背上发呆。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着手里洗好的草莓。
他在想什么?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事,除了游戏账号被封,恐怕也就只剩下颜叔叔了吧。
想到这里,我心头微微一软,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选择了多嘴。
“少爷,其实……颜叔叔很关心你。”
靠在沙发上的颜冬先是一愣,挑出几个成色差的草莓放到茶几的垫纸上,随后发出了一声冷笑。
“关心?他关心的怕是股东大会有没有人缺席,公司股价有没有跌吧。”
我提着衣篓,在客厅中央停下了脚步。
无奈地注视着这个偏执又别扭的男生,我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接下了话茬。
“我是说真的,颜叔叔昨晚特意发消息让我监督你,就是怕你作息不规律伤了身体……”
“再啰嗦就滚!”
颜冬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不耐烦的躁郁。看样子,他并不是很想听我继续说这件事。
当然,我对自己的身份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所以,我自然不会蠢到跟他针锋相对,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的。我去晾衣服了,少爷有什么吩咐叫我就行。”
忙完大部分活计后,就剩下晒被子还有洗地板这两件事了。
我回到卧室,费力地将颜冬的被子叠好,却在抱起时被过于蓬松的羽绒卡住了视线。
不是我太矮,主要是这床定制的意大利鹅绒被简直大得离谱。真搞不懂,独居的人为什么要盖这么大的被子。
最后,当我终于费力抱起足有十斤重的羽绒被,准备摇摇晃晃地往外挪时,发尾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感,那条茉莉头绳竟不知何时勾住了被子。
我只能歪着脑袋,姿势极其别扭地跌跌撞撞出了卧室。
视线被挡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快走到玄关的时候,颜冬挡在了我的前面。
我尝试绕过去,结果我往哪他就堵到哪。
我黑着脸,终于是忍无可忍,从被子侧边探出半个脑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故意挡路的颜冬。
“少爷,你挡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