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的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带走瓷盘上残留的泡沫。我弯下腰,将最后一只汤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就在这时,颜冬身上那缕熟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进鼻腔。
“喂,林玧夏。”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停在了半米开外。我满脸疑惑地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循声转过身。
“啪。”
一个白色的纸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我还沾着水渍的手中。
我低头一看,盒子上印着一串英文,似乎是一款进口的祛瘀药膏。
“膝盖那块没事涂一涂,好得快。”
“膝盖?”
说起来,膝盖那里确实有前天送外卖出车祸留下的淤青,摩擦到的话稍微会有点难受。
可问题是……我又没有在他面前脱过衣服,更没喊过疼,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颜冬。
“少爷,我想提醒你一下。虽然法律允许雇主在家中安装监控,但保姆房属于我的私人隐私空间。侵犯个人隐私,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少爷你需要被拘留5天。”
“行了,跟机器人一样一套一套的,真该把你塞进法条汇编当书签。”
他嗤笑一声,低下头,用脚尖百无聊赖碾碎地厨房地砖缝隙里的一点饼干渣。
“林玧夏,我知道你痛觉神经坏死,不知道喊疼。可我不瞎,你擦地的时候,膝盖都不敢打弯,我又不是没看见。”
难怪上午我刚把客厅擦了一半,他就突然让我休息了,当时还以为他又来找茬,原来是这个原因。
“咋样,好感度涨了没?是不是感动得想哭?”
“确实,少爷在我心里的好感度快从负无穷暴涨到零了,要不要开香槟庆祝一下?”
“滚吧,我就知道你的嘴里没一句好词。”
颜冬嗤笑一声,眼眸微微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他伸手扯松领口,幽幽的雪松香随着动作飘散,让我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小爷要去学习了,别打扰我。”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刚刚给我的药膏。
正犹豫该怎么跟他道谢,我突然瞥见他后脑勺蓬松的发丝间,赫然粘着一粒晶莹剔透的熟米粒。
“少爷。”
“咋?”
“别动。”
颜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在他转身之前,我已经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探入他的发间,捏住了那粒米。
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头皮。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颜冬慢慢转过身来。
逆光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在光影里滚动出一道锋利而慌乱的弧线。那副样子,活像是深夜里被远光灯突然惊扰的野猫,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警惕。
“你头发上有颗米粒。”
我后退半步,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沾着的米粒,脸上露出了一抹戏谑的笑意。
“怎么样?少爷刚刚……是不是对我动心了?”
颜冬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又像是被噎住了一般,最终只是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
“滚吧!阴沉女!自作多情!”
♦
……
初春的温度回升缓慢,巨大的落地窗外目之所及仍是一成不变的萧瑟景象。
细看之下,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至少从书房处往下看去,几棵树的枝桠上已经冒了毛茸茸的绿芽。
看来,春天真的要来了。
我坐在书房窗边,合上书本,高高抬起手臂,用力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13:20”
距离颜冬锁门学习已过去了一小时十七分——这是近三个月以来,他保持安静最长的一次记录,简直堪称奇迹。
就在我准备起身去倒杯水的时候,背部突然传来一阵异样感。左肩的内衣肩带像是失去了弹性,软绵绵地滑落了一些。
我不得不放下书,伸手去捞。
怎么说呢,毕竟我也是当了快半个月的女生了,大的方面已经基本适应了,但有些细节问题还是需要磨合一下,就比如说现在这种情况。
早上出门时,怕勒太紧会影响干活,我就特意调松了些,现在看来,似乎是矫枉过正了。
为了避免在雇主面前发生什么尴尬的衣物事故,我决定回保姆房处理一下。
当然,为了防止出现某些特定情况下会刷新出来的意外事件,我进屋后特意反锁了房门。
拉上窗帘脱下外衣,我猫着腰,将双手背在身后,凭着感觉摸索着调整排扣的位置。然而,因为手法实在太生疏,后背的肌肤在反复的拉扯中,被粗糙的缝线磨得生疼。
这件廉价内衣就像我岌岌可危的生活,随时可能在某个弯腰的瞬间分崩离析。
果然,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排扣扣紧之时,某种纤维突然断裂的细微声响,让我浑身一僵。
“应该……是幻听吧。”
我屏住呼吸,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再次尝试扣上搭扣。
然而,金属钩却无力地划过指尖,随着重力垂了下来,低头只见断裂的排扣线头正尴尬地蜷缩在腰际。
我一脸无语地维持着双手反剪的滑稽姿势,任由初春的寒意攀上脊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早知道就不贪便宜在拼夕夕上买这种9.9元包邮的垃圾货了,实在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能断,看样子应该是排扣跟绑带之间的线崩了。
脑袋疼,现在只好先去秋芷房间里拿一件暂时替换了。
郁闷地脱下彻底报废的内衣,我重新穿好衣服,打开房间门径直往颜秋芷的房间走去。
可刚走到一半,就被主卧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
今天的颜冬特意背了一个网球包,碳纤维球拍柄从敞开的包口探出,在顶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看样子,他今天下午应该是要出门打球。
“林玧夏,我准备好了,出门吧。”
“嗯。”
我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只是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手臂夹紧了身体两侧。
不同于刚变身头一天的莽撞,适应几天后,不穿内衣见人时,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反倒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总觉得只要动作稍微大一点,衣服就会塌下去,暴露出某种尴尬的平坦或者凸起。
“所以……你怎么站着不动?”
见我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颜冬的表情看起来稍微有点诧异。
“少爷你先下去吧,我……收拾一下马上来。”
“有什么好收拾的?家务回来再干呗。”
“那,那我需要先上个厕所,肚子不舒服。”
“事真多。”他紧了紧网球包的肩带,有些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我先下楼了,你赶紧的,别耽误我出门。”
听到这句话,我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懈了下来。
可就在我以为事情结束,总算可以溜进秋芷房间的时候,本已转身离开的颜冬竟顿住了脚步,转过脸来打量起了我。
“林玧夏——”
他故意慢悠悠地拖长尾音,戏谑的目光随意扫过我有些凌乱的衣领,最终定格在某个丢脸的地方。
“你……”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我,随着他的注视,一股羞耻感慢慢爬上心头,让我的脸颊越来越烫。
当窘迫的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时,他突然嗤笑出声。
“平了。”
“什么?”
“这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嘴角同时扬起了一抹恶劣的弧度。
“你的……嗯,道德高地,塌方了?”
血液瞬间涌上脸颊,我羞得抬起手臂死死挡在胸前,昂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刻,我清楚听见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麻、烦、少、爷、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