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不是很想搅和进贵公子们的玩乐里,可现实是,作为拿着工资的司机兼保姆,这种事由不得我选择。
许春柯领着我们穿过宽敞的玄关。
我低着头,视线盯着脚下那铺设得严丝合缝的深色胡桃木地板,数着木纹的走向,刻意落后他们五步,这是作为下人的自觉,也是为了避免被卷入事端的安全距离。
有钱人平时在家一般都玩什么?
特别有钱的人我没接触过,所以不清楚,像颜冬这种的就属于宅在家混吃等死、偶尔发疯的类型。
“开豪车、玩游艇、泡美女?小爷我可没这低级兴趣,我现在就喜欢看林玧夏你吃瘪,看你那副想干掉我又干不掉的样子,特别解压。”
这是颜冬那货的原话,反正我是不能理解他这到底是哪门子奇葩的反人类癖好。
许春柯的家里和他身上一样,弥漫着淡淡的冷杉香味,凛冽锋锐的杉木香里似乎还带着一点点中药的清苦。
穿过走廊来到客厅,室内的装潢以深色胡桃木为主,跟室外的美式风格一样,整体色调沉稳内敛,可客厅靠窗的位置,竟摆了一张略显跳戏的围棋棋盘。
许春柯的脚步在棋盘边稍滞。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扫过我西装袖口一小块不起眼的咖啡渍,那是早上给颜冬泡咖啡时不小心溅到的。
“需要给林小姐准备换洗衣物吗?”
“不用!”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黑着脸、没怎么说话的颜冬突然蛮横地插进我们之间。
他挡住了许春柯的视线,卫衣布料几乎蹭到了我的鼻尖,浓烈的雪松气息瞬间冲散了那股冷杉味。
“怎么着?医学院的许大主任,什么时候改行当裁缝了?要我给你颁个‘感动钟国十大裁缝’奖吗?”
“嗯……颜冬你这么着急,是想早点输完早点走么?”
“哎哟呵!还得是咱许大才子会说人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学了一周多围棋,已经能让柯洁9子了。”
“柯洁我确实下不过,不过对付你颜冬,还是绰绰有余的。”
“啧,口气比脚气还大,等会儿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你。”
跟一脸嚣张咄咄逼人的颜冬相反,许春柯的脸上自始至终维持着游刃有余的淡淡笑意。
随后,两人便分别坐在了榧木棋盘的两边。
看来,颜冬此行的目的,就是跟这个叫许春柯的人下棋和打网球吧?
从他们的聊天能看出来,他们应该认识挺久了,不过看关系好像不是很好。
“猜先吧。”
当许春柯将黑子棋盒推向颜冬面前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我已经自觉地退到墙角处的单人沙发旁,无聊地对着窗外的景致发起了呆。
围棋我没怎么涉猎过,我只知道4个子围住一个子,这个子就没气了,然后“把对方围住就赢了”,至于什么定式、手筋、收官,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天书。
说起来……
前几天下午,我还在颜冬卧室里看到一本《围棋定式大全》来着。而且,那天在客厅,颜冬还莫名其妙地问过我,会不会下围棋……
“初学者么……”
我轻声呢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颜冬的侧脸上。
此刻的他,很难得地收敛起了往日那种乖张和浮躁。
他执着一枚黑子,手悬在榧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额前的碎发在鼻梁上投下一道微微颤动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目光,此刻却显得格外认真,甚至透着一股狠劲。
至于许春柯,他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抚琴。指尖摩挲着白色云子,动作轻柔而精准,却莫名让我想起主刀大夫在手术台上翻转柳叶刀时的冷静与残酷。
而且,从刚刚跟我聊了两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我,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颜冬的脸上。
“啪——”
颜冬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下,重重地落在十九路纵横经纬之间。
窗外的云层恰在此时裂开一道缝隙,初春稀薄而珍贵的阳光斜斜切过棋盘,将两人的影子钉死在那深褐色的木纹里。
第三十五手时,颜冬的食指关节死死抵着下唇,已经被搓热的黑子在他指间转出一道残影。
突然,他眼神一凛,“啪”地一声,一子截断了白棋的一条生路。
许春柯游刃有余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拈起的那一枚白子在空中悬停了好几秒,才缓缓落定。
不过,许春柯一时的失利并没有让颜冬锁定胜局。
随着棋子慢慢铺满棋盘,这场漫长的拉锯战,硬生生地持续了整整一小时十七分。
虽然我不懂棋,但是察言观色多少还是会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许春柯的嘴角渐渐上扬,相比之下颜冬的表情却显得越来越凝重,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第一百五十四手,白棋重重落下,一声脆响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颜冬手里握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他盯着棋盘愣神了许久,最后默默攥紧了拳头,将黑棋放回了棋盒里。
“承让,看来这局是我赢了。”
“第一局让你而已,别猖狂。”
“哦?”许春柯慢条斯理地抚平衬衫的褶皱,金丝眼镜之后的笑容始终从容不迫,“这么说,等下打网球的时候,颜少爷也打算让我么?”
“我说许大明白,你丫的不装比能死吗?”
颜冬猛地踹开椅子起身。
沉重的实木椅子在地板上剧烈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哀鸣。
走到我身边准备拿网球包的时候,我伸手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瓶水递到了他的面前。
颜冬没说话,只是接过水猛地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耐人寻味。
“怎么了少爷?”
“没什么。”他旋紧瓶盖,把水扔回了我怀里,“下局赢给你看。”
不得不说,这俩人可真行,刚下完棋转头就换上了运动服打网球去了。
别墅区里有个专门的室内网球场,两个人到了那之后,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相当默契地分别走到了场地的两边底线处。
空旷的球场里,回荡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吱吱”声。
而我则是习惯性地拿着一瓶水,站在了颜冬那侧的休息区长椅旁。
“一局定胜负。”
颜冬站在发球线上,手里捏着一颗黄色的网球,声音冷得像冰。
话音未落,他高高抛起网球。
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开,接着一记凶狠的大力发球,球拍与球撞击发出“砰”的一声爆响。
那颗球带着呼啸声,直接照着对面发球区的死角处狠狠砸了过去。
几乎就在网球接触颜冬球拍的那一瞬间,早已预判到落点的许春柯就已经动了起来,往球落地的方向跑了过去。
挥拍,接球。
那角度刁钻的网球几乎是擦着网,直飞向颜冬后场的角落。不过,反应迅速的颜冬也是快步跑了过去,紧接着双手握拍奋力打了回去。
球速极快,直接得分。
“15:0!”
“开局就这么拼吗?”
“你以为小爷我在跟你逗闷子吗?”颜冬表情冷淡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旋转起手里的球拍。
“嗯……气势这么足,确实不像是开玩笑。”
许春柯脸上游刃有余的笑意始终不减。
尤其是当比分来到40:30,颜冬拿到局点时,正在奔跑救球的许春柯,却在回球后忽然停下脚步,朝我所在的方向故意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颜冬,看你这么拼命……”
那一瞬间,他镜片后的完美笑容,忽然让我的后颈寒毛直立。
“是不想输给我,还是……怕我赢了赌局,把你的小女仆赢走?”
“咔嚓。”
我手中那个薄薄的矿泉水瓶,下意识地被我捏紧,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
几乎同时。
“砰——!!!”
颜冬的一记重扣,那颗网球带着他的怒火,擦着许春柯的耳际呼啸而过,重重砸在底线上。
冲击力让球体在深蓝色的地胶上压出了一块深色印记,随后高高弹起,撞在后墙上。
“1:0!换边!”
尽管丢了一分,输了这一局,可许春柯似乎并不在意。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毛巾擦拭球拍,动作依然从容得如同在擦拭手术刀。头顶的灯光打在他金丝镜框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看来,颜少爷的胜负欲比想象中还……”
“闭嘴,发球!”
颜冬暂时领先,不过我好像听见了某些让人感觉不是很舒服的话。
什么叫……把我赢走?
应该不是我猜测的那个意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