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的夕阳像一滩融化的琥珀，穿过室内网球场高墙上的开窗，黏稠地铺在塑胶地面上。
“真没想到能打到6:6，我还以为颜冬你现在只擅长窝在电脑边玩3A大作。”
站在底线处的许春柯并没有着急发球，而是不紧不慢地擦拭起了沾着汗渍的金丝眼镜。
“你腰上有伤，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伤患。”
球网另一边，颜冬弓着背，紧盯着许春柯手里的网球，表情跟刚刚下棋的时候一样凝重。
“发球！磨叽什么？”
比分6:6的话，这场漫长的网球比赛还需要进行“抢七”大战，直到有一方领先两分才能结束比赛。
戴好眼镜的许春柯捏了捏网球，发球前，他忽然侧过脸，隔着半个球场，朝我轻笑了一声。
“林小姐，考你个问题。在博弈论里，当双方存在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时，最优策略应该是什么？”
未等我回答，网球拍划破空气的尖啸便撕裂了沉默。许春柯跃起时衣摆翻飞，露出劲瘦的腰线，空中那道弧线凌厉如刀，精准地砸向颜冬右后场死角。
塑胶地面突然传来刺耳的摩擦声，黑着脸的颜冬像一道闪电冲向边线，球鞋在场地上拖出两道深色的印记。
“答案是——互相背叛。”
许春柯平静的声音混在网球撞击拍线的闷响里，随着回声在空旷的球馆里荡开，仿佛要将那股属于冷杉的苦涩气息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我站在场边，手里握着那瓶早已不再冰凉的水。
眼前这场荒谬的球赛已持续近一小时，每当挥拍击球的声音响起，我耳畔总会响起许春柯刚刚故意说的那句话。
“互相背叛。”
我表情冷淡地看着气喘吁吁、满脸是汗的颜冬，尽管有不少话想问，比如为什么要拿我当赌注，比如为什么要拼成这样。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毕竟那些可有可无的矫情言辞，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我只是个看客，或者说……战利品。
抢七的局面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一直打到第24个球时，冲到网前的许春柯突然弓身跃起，白色运动衫下摆在空中掀起又落下，在球拍划过空气的尖啸声中，一记势大力沉的高压扣杀，径直打向了颜冬毫无防备的右后底线死角。
眼见情势危急，顾不得许多的颜冬赶忙朝着球的方向狂奔而去，球鞋在塑胶地面擦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球即将触地的瞬间，颜冬的身体大幅度倾斜，他伸展右臂，将球拍尽力向前伸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球勉强挑起。
高高飞起的网球就这么越过球网，重新飞向了许春柯的后场。
按理来说这球极难接到，可许春柯早有预判，快步后撤，跑到一半便腾空跃起，一记凌厉的杀球不偏不倚打在了颜冬的左后场角落。
为了接刚刚那一球，颜冬的重心已经完全失衡，整个人差点跌倒在地上。此刻，他当然不可能调整状态，瞬间移动去接另一方向的球。
随着许春柯的球拍在空中划出银色弧线，网球重重砸在底线死角，也终于宣告了这场漫长球赛的结束。
“Game set！13:11！”
网球触地的闷响，久久地回荡在空旷的球场里。
颜冬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紧紧握着球拍。
“三局两胜。按照约定，你的小女仆明天一天都要来我家擦地。”
许春柯甩了一下汗湿的额发，走向场边，将拍线捋好，慢条斯理地放回球包里。
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驻足，垂眸打量我马尾上的茉莉头绳，那股冷杉香混着汗水的咸涩扑面而来。
“林小姐，明天见。”
许春柯推了推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笑容依旧优雅从容，可我却不由得想起实验室里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完美，却毫无温度。
我没有回应，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也是，谁会对一个家政机器人流露真情实感呢？我只是个筹码，输赢都由不得自己。
随着许春柯的离开，网球场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暮色在彼此的沉默中慢慢膨胀，填满了整个空间。颜冬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息了下去，直到最后，他低着头，默默走到球场边，机械地收拾起球包。
而我始终只是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一直到他走过来，才用往常的冷淡语调说了一句：“我把车开过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再没有任何交谈。
死寂的车内，只有我柔顺长发散发的廉价茉莉香，与颜冬身上昂贵的雪松香纠缠成令人窒息的网。
颜冬整个人缩在副驾驶上，一路都侧过脸望着车窗外发呆，直到快看见小区楼顶，他才开口说起了话。
“林玧夏，你是不是生……”
“少爷，明早还需要给您准备早餐吗？”
没等他吐出那个矫情的疑问词，我抢先截断话题，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冰冷，也更淡漠。
“那啥……我跟许春柯打赌，其实是有原因的。”
“明天我还是8点到许少爷那里吗？”
我没有去听他的解释，把车停在红绿灯前，木然地注视着不远处人行道上牵着手的情侣，看着二月十四日的夕阳将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拉长。
旁边商场的巨型广告屏正在播放情人节特惠，玫瑰花与巧克力组成了绚烂的霓虹洪流，可我却只感到骨头缝里渗出的阵阵冷意。
“穿我现在身上这套衣服工作就可以吧。”
“我是说真的！”
雪松香随着颜冬激动的情绪骤然浓烈起来，空气中似乎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是许春柯来找茬，我不得不跟他赌。”
“具体什么原因，我有必要知道么？”
我没有看他，只是一直盯着前车尾灯跳跃的红色光点。
“颜少爷和许少爷玩游戏打赌，把我当作赌桌上的筹码，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车载显示屏的蓝光在仪表盘投下冷调的光晕，数字时钟上，清晰地显示着此刻的时间——“17:04”。
终于下班了。
虽然跟许春柯只接触了一会儿，可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目的绝对不可能是我，因为他的眼里从始至终就只有颜冬。
换言之，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我跟扫地机器人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我不需要插电，还能打扫到它扫不到的角落。
尽管多少有点可悲，可这才是我需要面对的现实，只是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罢了。
喉咙泛起一阵苦涩，大概是被迫认清现实之后，被狠狠打击到了吧。
副驾驶上的颜冬喉结滚动了好几次，他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靠在了椅背上：“林玧夏……我真的从来没这么想过。”
信号灯转绿的瞬间，我重重踩下油门，让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彼此混乱的心绪，也盖过了那句苍白的辩解。
将那辆保时捷稳稳地停在车位，地库顶棚投下的冷白灯光，恰好将车厢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挺直的脊背浸在阴影里，侧过头，看着他蜷缩在光晕中的侧脸，语气平静地开口：“少爷，您跟家政机器人解释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颜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直到此刻，心烦意乱的我才发现他的右手虎口不知何时裂了一道血口，暗红血渍在卫衣袖口洇成不规则的墨点。
“腰伤还没完全好，记得按时喷云南白药，还有虎口的伤需要消毒。”
看着那张欲言又止的疲惫面孔，隐匿在黑暗中的我只是垂下眼帘，默默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下车，在关上车门前，我轻声说了一句。
“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