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莲出生的地方，从外面来看，不过是普通的临海小渔村罢了。可说到底，岂有寻常人家能生活在外域的。就传说而言，该渔村是一群天赋异常的魔法师们隐居的所在。至于为何来此，是隐居避世还是受到排挤迫害就不为人知了。
越是避世，传言就越发离谱。如今的传言已经发展到了村子里每一个人都是“只要出世，就有能力影响格局”的不世之才。
但洛莲却十分明白，那也不过仅仅是“生来就会魔法”而已。说是天赋，充其量不过也就是海边的人大多会浮水的程度。生活的环境人人都会点魔法，教育起下一代便能从小熏陶，加上自身心得言传身教，多年下来，天赋和环境已经分不清谁在起主导作用了。
洛莲在其中是个“天赋异禀”的，生来体质排斥各类魔法，反倒对神魔法颇有心得，无师自通。村里的人认为她是个可塑之才，就筹钱送她去了学院……实际上她也确实不太适合生活在那里。
原本这些人生活的还算不错，靠水吃水不说，地处偏僻又能自保。村里的人也多长寿，心态也质朴和善，说是个“明媚和谐”的村子也不为过。可世上又有多少能长久偏安的呢？也就是歌月初到这个世界前的几天，一窝地精来要他们入什么“混沌教”，劝诱不成就干脆在村外扎营。光是这样还好，没几天海边又漂来了一具说人不人、说鬼不鬼的尸体。捞上来的两个渔民仅仅碰了碰，就害了重病。没有外界支援、又安稳惯了的村子没反应过来，中招的人相互传染，没几天下来就从“明媚和谐”变成了“阴暗扭曲”，彻底失了音信。
外面的地精也是对此一无所知。派进去打探消息的人也都没了踪影，上面的人也没下一步安排。只能眼睁睁见着营地不远处的村子一点点变得可怕，远远望见的村大门，已被海洋生物与潮湿的水汽深深腐蚀。不少木质结构已经断掉，其上寄生了许多藤壶和不知名的东西，深绿泛蓝的霉点、青苔覆盖着一切事物的表面，尽是些病态可怖的感觉。连延伸出来的地面都变得泥泞，散发出腐臭和腥味。
地精的营地也是向外移了几里，总共还剩十来个，每一个脸上都是愁云惨淡。
五六个地精如今躲在营地，围着个篝火炊着晚饭。生物本能畏惧的火光，如今却成为了“生命”的象征，略微驱散了阴暗潮湿的环境。
其中一个看上去尖嘴猴腮，最为灵巧机敏的，正添着柴火。火上架起的锅子煮着鱼，咕嘟咕嘟冒着泡。味道着实不敢恭维，只是想着多烧一会能让可能存在的毒素少一些。
“哼，真是倒了血霉了。上头派我们来这种地方，里面嘛，都是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外面嘛，寸草不生就算了，连一个活物都不见。绕远抓几只鱼吧，鱼还是臭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机灵地精烧个鱼也骂骂咧咧的，满腹的牢骚更是说个没完，“再坚持几天我们就撤，不管上面有没有消息了。要我说老大你也是，那什么混沌教一听就可疑的不行，早点想个法子脱身算了。”
独自坐在另一侧的地精似乎是众人中的老大。哪怕没有毛发、皱纹等等人类的特征，也能看得出“老态龙钟”的做派。
“别那么多废话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干粮也快用尽了，也不由得我们不撤。只可惜那些探路的弟兄。”老大地精叹了口气，目光只是盯着燃烧的火焰，“至于混沌教。哪里轮得到我们选择加不加入，找他们的架势，拒绝了就是死路一条。做好逃亡的准备吧。也是可惜，他们的说法还挺诱人。”
“诱人？漂亮话谁不会说，要看具体做了点啥。虽说外域这个地方，少一个敌人是一个。可人家不就是摆明了叫我们去送死吗？您看看您看看，这地方是人呆的？里面的人类个顶个的精英，还不是悄默声地没了消息。要我说，我们也快了——”
“够了！”地精老大被他絮叨的心烦，吼了出来，“当时你没同意？还是你有别的办法？退一万步说，我们现在还活着，那还奢求什么呢？本来我们也没什么实力，当送死鬼总好过真成了死鬼！”
机灵地精兀自“啧”了一声，不知是不认同老大的意见还是对命运做出哀叹。旁边几个地精胆小的也不在这里自找没趣，各自散开。
锅子咕嘟嘟嘟地冒着泡，机灵地精时不时添着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柴火声、气泡声响着，听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空气，终究安心了些许。
“别消沉嘛。汤能喝了。”
伴着温柔动听的声音，一双手从锅子里舀了碗汤，递到了机灵地精勉强。他道了声谢谢，接了过来，吹了吹，暖意从碗中传来，鼻尖荡漾着香风。
“真香真香。这鬼地方能喝完热汤，也算是不容易了。应该先给老大一碗——”
“谁！”机灵地精忽然意识到香气并非来自食物，一碗热汤脱手飞出。他这些日子以来迟钝了不少，肌肉动作却仍旧灵活，飞也似的跳开，抽出腰间的短矛，指着忽然出现的不应存在之人，莉莉娅。
“哦！呼！差点撒了，别浪费嘛，你们还要喝呢。”莉莉娅蹲在一旁，巧妙地接过汤碗，有些烫手，左右手换了换。她对眼前地精的威胁视若无物，仍旧一副超然物外的气质，“别乱动哦。有句话怎么讲的，‘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主人主人，那幅话怎么说来着？”
地精老大似乎先前呆住了，此刻才回过神来。他顺着莉莉娅的眼神方向望去，地面上躺了横七竖八的地精，远处缓缓走来了两个相对于他们高大许多的人类，背着月光，有些渗人。
莉莉娅完美发挥着睡魔的优势，对地精说话的时候冷漠中带着威胁，对主人说话的时候却又极尽谄媚可爱，隐隐将来人的地位衬托起来。她闻了闻汤，嫌弃地放在一边，而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向歌月打着招呼。
歌月此刻处于变装的状态，异国的服装反而显得诡异。只是她没有变出魔杖，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长剑，在月光和火光的辉映下泛出莫测的杀意。洛莲则拿着一柄短权杖跟在一旁，用宽大的魔法师帽檐遮住了面部，刻意地营造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感觉。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嘛~活着是俊杰，死了就是鬼了。也没错哦。”
歌月似乎是个天生的演员，模仿记忆中的影视、小说形象，挥了挥剑，声音极尽冷酷之意，却又带着些癫狂，夹杂着本质的“混沌”感表演出来。要不是她少女体态，又还算好看，压迫感还能更高一些。
“不愧是主人，说起话来就是不一般。”莉莉娅的音调语气像是过山一样，说完这话又瞬间从妩媚切换到了鄙夷，“听到了吗，我主圣喻。要当俊杰还是要当死鬼。”
“使我们有眼无珠。就饶了我们几个吧。”
机灵地精不知何时已经抛开了武器，在地精老大身边拜服。那老大也不知道是有骨气还是吓傻了，仍旧没什么动作。
“哼，你们刚刚说混沌教怎么了？”
莉莉娅一副怒上心头的样子，不知何时将那柄巨大的镰刀也幻化了出来，似流星般地划过，将眼前的炉火扫飞，直直地指向那地精老大。炉子上的锅子裹挟着热汤飞出，几棵燃烧着的柴火也无情地甩向了两只地精。机灵地精连忙调整了姿势，地精老大却硬生生地扛了下来，任凭这些东西灼烧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横七竖八不知死活的一地地精，又想起这几日精神近乎崩溃，当下心里一横，只期讲心里话说个痛快，倒也算得上是英雄好汉。但莉莉娅并不吃这一套，一开始就不在乎他们是如何的人，只想套些情报、搞些乐子。
“混沌教口头上是要在将我们这些外域之人联合起来，确实诱惑十足。”老大的声音咬紧牙关而颤抖，一边的机灵地精想要替他说话，却被他拦下了，“但说的挺好，不过是仗着拳头硬些让人屈服，没见过给出过什么，做过些什么。如今更把我们这些人派到这种地方。”
他忽地勇了起来，站起身想要挺直腰杆。可他站起来也高不过莉莉娅的镰刀，心里又一下子怯了，坐了回去。
“啧。说这么多。又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
“我们不过是想要离开这里，安稳生存下去。”地精老大小声说着，可这话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否者也不会信任过混沌教的统合外域的鬼话了。
“然后呢？”莉莉娅松开了手，镰刀也化作光粒散去。她咋了咋舌，话锋一转，“这无所谓了。混沌教的大人物既已降临于此，汝等便只有接受命运一途。算啦，先报告任务吧。”
莉莉娅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个腰牌一样的物件，像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一样展示给了地精。歌月想起她说自己和“混沌教”不熟，可这个时候却又表现得十分自然，暗下决心找个机会详细问问。
“是。您听我们说……”机灵地精其实不认识什么牌子，连什么是圣女也不了解，他只是明白自己压根没有怀疑的资格，“自从上头派我们过来，应该是三十多天了吧。”
“你的上司？是哪个？”
“啊？嗯，一个穿黑衣的，自称混沌使者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也不敢问……”
“继续吧。”
“好。”莉莉娅似乎不想给他思考的时间，句句紧逼着，“我们按照指示，和和气气地来了村子。这伙人不愿意入伙，不过也确实查明了这里有个‘与众不同’的村女。按理来说，她有可能是什么‘混沌神选降世’。只不过她不在村里，我们也就用道具报告了过去。之后就是按指示，在外面监视着，等待消息。如果她回来，一有机会，就杀了她。”
地精犹豫了几个瞬间，决定和盘托出。
“其实以我们的本事，不被杀了就不错了。传言这里都是些不世出魔法师，个顶个的厉害。也幸亏了人家大度，不把我们当回事，也就把我们赶了出来。那之后没几天就出事了，我们也就干脆在外面守着，”
“出什么事了？”
说道最关心之处，洛莲此刻从一旁冲了过来，尽管强忍着冲动，声音还是不免有些颤抖。机灵地精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底气更少了几分。
“据说是海上飘来了一个什么玩意儿，邪性得很。村里接触的第一批人，当场就害了病，之后一路传染了全村。也就半月有余，天气、环境、生物，看到着的一切都变了样……如今就如各位所见了。”
“这种状况下，你们还进去过么？”
“我们也派人进去过……但迄今为止，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出来过。我们也就是每天远远地看一眼。”
地精的语气自然是带着绝望，可洛莲即便帽檐遮住了表情，体态也渐渐露出了绝望感。她的胸腔不自主地抽动起来，呼吸也愈发地不规律。
莉莉娅看到这情况，忽然有了新的某种计划。
“你们，看到过什么吗？”
“像是人？魔偶？之类的东西吧。”
“好吧。你们就在这里继续等着，就让我们亲自去看看吧。啧，好好想想自己的价值，还能做些什么？”
莉莉娅按着洛莲相对小小的肩膀，将她向外推出，示意歌月就此离开。那原本沉默了许久的地精老大忽然开口，作出最后的挣扎，“我们这些躺着的弟兄……又该怎么办？”
“安啦。他们又没有死，只是睡过去了。不过嘛，要么过了十天，要么我死了。他们也会立刻没命。”
莉莉娅的语气十分轻佻，却有如恶魔一般暗示着两个地精不要轻易离开。她摆了摆手，令人发火地回眸邪笑，步子却没有半点停滞。
“坏女人。”歌月跟在一旁，暗自腹诽。
大约走到了村口的位置。莉莉娅刻意地停住了脚步，没有前进。洛莲看着熟悉而陌生的村子，却来不及伤心。她原本就因“晕飞”而苍白的脸色，更加的没了生气。目力所及之处不仅见不到人烟，空气中更传来极重的腥气。村子坐落在海边，若说只是腥气，倒也正常，偏偏气味之中更混杂着些许的腐臭味，仅仅是闻见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莉莉娅的神色也显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也自带了不容置疑的威力。
“小心为上。而且前面有着浑浊的魔力……不像是活着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我只能感知到外围有些生物，靠近魔力源的区域，全都被这股浑浊覆盖住了。”
“很危险吧。”
“我们或许……应该先回去，看看学院有没有人知道类似的情况。”洛莲的理智忽然苏醒，或者说，她忽然觉得比起无法改变的噩耗，还是眼前的两人更加重要。
莉莉娅从身后保住了歌月，将脑袋架在了她的肩膀上，耳语起来，“要博弈一次吗？我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