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满是碎木渣的破旧木门,昏暗的房间中扑面而来的满是“新鲜”的味道。
新鲜?对于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词语,我几乎快控制不住嗤笑出来。
人们常常用这个词语来形容空气、饮品、食物亦或是“生活方式”这类抽象的概念,总而言之都是些颇为正面的事物,但在这个房间里的,绝不是那种让人舒心的东西。
让我想想……“新鲜”的罪恶?或许这种说法恰能既文艺,又准确得表达充斥在这间废屋内的东西吧?
“咕、唔——”一旁的同僚再也忍受不住,搀扶着一旁的墙壁干呕起来。
哎呀哎呀,平常与外在虚伪的躯壳打交道时,总是摆出一副余裕的样子,在看到“更真实的内在”后,反而无法接受了吗?
走近那团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在鲜红之中勉强能辨认出人的形状。
这样一来,就是第三起了吗?还真是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呢。
内心涌上复杂的情感,这样一来,恐怕谁也无法查出“真相”了吧?
………………………………除非————
2024年10月23日星期三
落英市的秋天来的比其他城市要更加明显。
这并不是说落英市气候变化的更加明显,而是落英市内遍地种植着法国梧桐银杏这样的植被。
或是城市建设者的个人兴趣,亦或是偶然,无论如何,“落叶秋景”如今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标签。
明明叫做“落英市”,比起春天的桃花,出名的却是秋天遍地枯死的树叶和银杏果的臭味,在名不副实的案例中,也可以算个典范了。
不可否认的是,城市秋景在过去为城市创造了不少的旅游经济收入,但现在嘛………我很难想像在如今的世道,还有人会傻乎乎地为了观看枯枝落叶而千里迢迢地赶来。
清晨的阳光还未照射在城市的街道上,只有行人踩断枯枝的声音和汽车的轰鸣声在街道上回响着。
拍落头发和肩头挂上的枝丫,穿过几条枯枝败叶铺满的杂乱街道,眼前就是落英市第四中学——我所在读的学校了。
虽说是早晨上学期间,却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往校门走去。这并非是奇怪的光景,我所读的高中原本就是一所寄宿制学校,选择走读上学的学生,要么是在身体方面有特殊情况的,要么就是像我这样的“异类”。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刚到7点50分,学校早自习课应该才刚刚开始,虽然大多数学生大概已经规规矩矩地进入教室,但对于我来说,只要赶上第一堂正课就行了。
这样想着,我拐向一旁通往冽水河公园的小路。冽水河公园是我们学校南面的一座大型公园,这座公园的修建原本是为了给城市居民提供一个进行日常锻炼、节假日露营等休闲活动的场所,但由于地理位置位于远离城市中心的市郊,再加上愈加恶劣的社会治安问题,几乎已经没有人会光顾这座清幽的公园了,留在这的只有那些大自然的居民们。
在小路上穿行十分钟,就抵达了这座废弃公园。
踏入公园的那一刻,会让人产生置身于异世的错觉,茂密的植被像是将人世隔离开一般,围绕成这样一块秘境。
轻车熟路地走向公园步行道边的石椅,想躺在椅子上稍微享受属于自己的时间。
“嗯?”
当我走近后,发现石椅已经被人先行占用了。
“♫~哦呀?”
石椅上的人也注意到了我,对我夸张地招了招手。
那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头顶着一个像是上个世纪的侦探才会戴的贝雷帽,明明是在深秋里日光匮乏的公园,脸上却挂着一副遮挡住大片眼部特征的墨镜。
怪人。这是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Hello~独自徘徊在树林的不良高中生小弟弟~过来陪姐姐聊会儿天吗?”
好啊~陪漂亮大姐姐说话简直求之不得呢———她是期待我这么回应不成?
这个家伙的可疑程度已经爆表了。
据说遇见不干净的东西时,只要不对上视线,对方就不会缠上自己,我立马将视线移向别处,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衣服后领被突然揪住。
“啊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呢,你们这个年龄的男生看见独自待在树林里的美女不都应该‘嗷呜’一声扑上去吗?”
“……那种类型的男生,你还是去教养院找来得比较快。”
奇怪的女人发出中年大叔般豪迈地笑声,“啪“地一巴掌打在我的背上。、
“啊哈哈!你果然如咱想得那般有趣呢,所谓‘有趣的灵魂会相互吸引’,姐姐我也是个和无聊不沾边人呢~你不觉得咱们之间的交流会相当愉快吗?”
“抱歉呢,我可是个无聊透了顶的人,哪怕你的灵魂再有趣,也无法与我产生共鸣……喂,衣领要扯坏了。”
“哦?‘看人’可是我最拿手的绝技之一,多年来从未有过失误……现在你却要否定我吗?”
“看来你可以把‘认清自己’当做自我成长的下一个目标呢。”我的话里充满了挑衅意味,对这个自来熟的女人我自然没有一丝客气可言……虽然脸长得挺标志的,只、只有那么一点罢了。
“哼。”女人终于放开了我的后领,“对质疑者最好的反驳就是摆出事实呢,为了挽回名誉,看来咱不得不亮一亮真本领了。”
预感到事情会向着麻烦的地方发展,于是我说着“没时间奉陪了”,准备离开。
“这么着急就要走吗?一大早从‘花月区’步行到‘新城区’的学校上课,实在是相当远的距离呢,不稍微休息一下?”
“?你……!”
我像是触了电般的反应令女人相当满意。
“看吧,你果然是个相当有趣的人。”
“……你跟踪我?”我的声音沉了下来,全身的肌肉迅速紧绷起来。被人跟踪实在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代。
“放心吧,我可以以尊敬的市长大人的名誉起誓,在这次会面之前,我可是从没见过你哦(虽然市长的名誉不关我半毛钱关系就是了)。”
“……最后那段嘀咕你是故意让我听到的吧?”
“总之——这些信息可都是你本人告诉我的哦?”女人的指尖指向了我。
“......未来的世界遭到了外星生命的入侵,人类政府拼命抵抗但还是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地步,这时候,身为人类军队总司令的我对着一看就是不正经靠不住的代名词的化身、无论春夏秋冬都喜欢带着那副奇怪墨镜的女下属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用时光机器回到2024年的10月23日,然后找到还是学生的我,把一切告诉那时的我,然后一起拯救世界吧!————是这种剧情走向?”
“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到让人失语的地步呢......话说在这个故事里我是不是被说了很过分的坏话?”女人像是十分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让你失望了,我既不是时空旅行者也不是你的下属,未来地球会不会被外星人入侵我也不知道——你刚刚是从那条小路来的公园吧?”
她指了指那条连通公园和我上学道路的小道。
“是的话又如何?”
“从这条小路出去走到大路后,往西就是落英市第四中学,往东走就可以直接到花月区哦。”
听到这,我用鼻子笑了出来。
“从这出去一眼就能看到新修建的地铁站,为什么我不能是从更远的地方乘坐地铁来上学呢?”
“坐地铁的话,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把鞋子弄成这样吧?还是说你闲着无聊顺路去地里拔了一会儿萝卜?”
“!”我看向脚下的运动鞋,上面沾上了许多泥土和枯叶,一道明显的水渍从脚尖延伸到脚背的位置。
“啧、你想说我是在上学路上,'顺路'来到这公园的吧?我就不能是稍微绕个道,专程来看看这公园?”
"嗯,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呢……”她朝着我做了一个手捻头发的动作,我不解地学着她的样捻了下头发。
手心摊开后,几片黄色的,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小花瓣静静地躺在那。
“这是……桂花?”
“回答正确,不仅是你头发上哦,肩膀上也沾满了呢。”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桂花的话,落英市应该在全市的各个地方都有种!……对、对吧?”
“别问我啊。”女人对我的捶死挣扎表现出些许无奈。
“从你身上沾上的花瓣数量来看,不太像是风吹落的花瓣飘到你的身上的,估摸着是上学途中,一边走路一边玩手机、或是单纯望着天发呆,然后一头撞进路边桂花树丛里了吧?”
“咕!”
“呜哇——这种战败台词竟然能在游戏外的地方听见啊……诚然,落英市内各个地方或多或少的都种植了桂花树,但种植数量密集到‘街道行人一不小心就会栽进树丛中’的地方,在我印象里只有城北的新丰区和城东的花月区,不过要在这个时间从新丰区‘走’到这里的话,大概得从早上四点就出发吧?简单排除一下,就能得到答案了。”
女人很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
“如何?‘是你告诉我你从哪里出发’这并不是假话吧?只不过传递信息的媒介从‘大部分人’都能识别到的‘语言’,变成了‘少部分人’才能识别的‘身体细节’罢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大早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冷不丁地把别人拦下来,还擅自去分析别人的隐私......话说在前头,我就是一普通穷学生,就算敲诈我,你最多能就拿到个中午买方便面的钱。“
“敲诈什么的说法也太过分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个体面人呐。”女人退开一步,接着用相当浮夸的姿势向我行礼。
“本人名为秦婉音,目前从事着私家侦探的工作,如果您或您的家人朋友有相关的业务需求的话,还请务必关照。“说着,优雅地朝着我鞠上一躬,并向我递出一张名片。
“私、私家侦探?”假如我还是处于对“侦探”这类人有着莫名憧憬的年纪,或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变得这么糟糕的话,大概我会为偶然遇见一名侦探的事感到高兴吧。
遗憾的是,现在的我和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提到侦探,脑海中冒出的就是非法持枪、跟踪、绑架这类字眼。
做着这样职业的人竟然还自称体面人,实在是令人无法认同。
“哈、侦探小姐一大早就往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钻,可真是罕见,是谁家小猫走丢了吗?”
“唉,若真是小猫走丢了那还好……不满您说,本人正是在工作调查一筹莫展的时候,发现了这一个安静的地方,遂过来转换下心情。”侦探小姐重重叹了口气,不过这个动作大概也掺杂了表演的成分。
“真、真是令人感到同情,不过我区区一介高中生,相必很难为小姐的工作提供助力吧,我这就离开,不打扰您的休息了,祝您工作顺……”
“…………你说话的语气从刚刚开始是不是就变得有点奇怪?害怕了?”
啧,观察力还挺强的!其实从刚才开始我的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毕竟眼前的女人可是从事着那种冷不丁就会掏出枪械的危险职业。
“唉,大家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反应呢……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吃了的,我只是想找你稍微打听点事罢了。”
“打听?具体是什么样事情?”
“哦,具体来说就是……”侦探小姐若无其事地凑近我的脸。
“在你的学校附近,有没有尸兽出没的传言?”
“!!!”
我的心在瞬间坠入了冰点。
尸兽,是让这个世界变得糟糕透顶的罪魁祸首,人类在感染尸兽病毒后,会在短时间内转化为活动能力极强、无差别地对人类进行攻击的怪物——尸兽。
想象一下吧,第一天晚上还友好待人的邻居,可能会在第二天清晨咬掉你的脑袋,这种防不胜防的特性,使得尸兽病毒在出现的8年间,将世界变得的一团糟。
“那种情报,你登录市公安局的官网不就能看见吗?”
“啊,那个地方通报的都是一些已经被‘漂亮’地解决了的情况呢,我想了解的是那种‘还没被掌握行踪’的家伙。”
“什、”
“怎么样?你们学校的同学老师之间,或是其他工作人员间,有没有流传类似的传闻?”
我感觉喉咙一阵干涩,为什么突然一本正经地问这种问题?难道在我们学校附近,真会有连警察都没掌握行踪的危险尸兽?
“♪♫♬~”一阵欢快的歌声打破了公园里的宁静。
我慌忙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是我提前设置好的闹钟,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刚好到了8:20,现在回去的话,应该刚好能赶上第一节课。
“抱歉了,我得赶回去上课了,传言的话你还是找周边的居民或商贩打听吧。”我转身慌忙想要离开。
侦探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此之前,那个铃声是什么?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当前少儿频道相当火热的那个‘魔法少女小菱’的……”
“那是手机默认铃声!”
本想是趁着上课前的时间去公园清净一下,可目前来看明显是起到了反效果。
“又是侦探又是尸兽什么的,给别人讲的话,他们大概会觉得我疯了吧……”不过我原本也没有那么多可以倾诉的人。
踏着上课铃声赶回了教室,老师已在讲台上做好了授课准备,同班同学也早已在各自的座位坐好。
推开教室门,授课老师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哦,原来是你啊”便让我回到座位上了。
沐浴着同学们难以称得上友善的目光,我走到了自己后排窗户边的座位。
虽说早已习惯,但一大早浸泡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难免让人心情郁闷,好在听课时能让人暂时忘记这种压抑。
学生利用课间出去透透气、稍微做些运动或是与朋友间聊些关于青春的话题——在这所学校几乎是不会发生的。下课后不约而同地趴在课桌上补充缺乏的睡眠,这才是这里“普通”学生的日常。
像我这种,每天坚持晚上11点前入睡,早上7点钟起床的不良学生,自然是领会不到这种集体补觉的美妙青春体验。
我准备走出教室稍微散散心,但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眼前是一名在同龄人中,称得上身形高挑的女生,清秀的眉宇间散发着英气——与十足的压迫感。
“公羊云,今天的早读课你又没来呢。”
“哦,老师跟我说的只要第一节课能来上就……”
“是老师说的吗……那么昨天的作业也没有看见你交,这是怎么回事?”
“啊,只要正常完成课堂上的内容,老师也就不会过问……”
“他这么放纵你的原因,是把你彻彻底底当做了空气——这种事情需要我特别说出来么?”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这也意味着眼前的女人怒火已经到达了顶点。
这下可麻烦了啊……
“班长大人,不将某些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特意说出来——这可是这个社会的常识,看来你在做人的方面还有待提高啊。”喂,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摆明了要激怒眼前这个女人的话?再这样下去可是会——
“哦————那么,我还想请教一下,我究竟应该在哪个方面、怎么样、如何提高?”
我已经看见飘扬在这女人头上的火焰了。
接下来就不要继续多嘴了,别看这女人一副恶鬼模样,其实她还是挺讲道理的,只要老老实实道个歉,就不会有性命之……
“具体来说,先从行为举止上努力,至少要达到‘让其他人能够没有困难的识别出你是一名女生’的效果吧。”
恐怖的句子从我嘴里一字一词地蹦出,这是什么?为什么一看见这个女人我的嘴就跟上了弹簧一样不受控制地不断喷吐尖酸的话?得趁局势难以挽回之前做点什么——
“那个,姜晓琳,我其实不是……”
拳头夹杂着呼啸的风,擦过我的鼻尖。
这个名叫姜晓玲的女生,似乎已经不打算听我讲完话了。
尽管用略微后撤的步伐闪过了迅猛的攻击,但我不敢有丝毫大意,姜晓琳的体态虽然相较男性来说更为纤瘦,但她可是毋庸置疑的“专业人士”,不注意的话可不是“会有点痛”这种程度的事了。
瞄准了小腿的扫踢接踵而至,我敏捷地收回了前腿,那踢击带着恐怖的力道命中了一旁的铁皮柜。
巨响在教室回荡起来,骇得教室里的学生从睡梦中惊醒,都朝着教室后方望来,而在姜晓琳踢中的地方,铁皮柜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凹陷。
这、这家伙!是认真地想杀了我!
“喂!你冷静点!这里可是——”
下一发拳击从刁钻的角度向我腹部打了过来,我并没有遗漏这个动作,凭我的身手应该可以轻易躲开或者格挡掉——但是,我却中门大开的朝着姜晓琳迎上去。
“诶?”姜晓琳似乎也无法理解我的行为,但打出的拳头已然不可能收回——
“咕唔!”腹部传来了剧烈的冲击,强忍着剧痛,我顺势将姜晓琳抱入怀中。
“!你、你干什!”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在刚刚姜晓琳站立的地方,破碎的花盆不偏不倚地倒在那里。
“咳、咳!都说了让你冷静,好好看看吧,这些铁皮柜上可全都是磁瓦花盆,要是被这玩意砸到了,就准备在脑袋上缝上几针吧!”
“……………………哼!”猛地将我推开,姜晓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这家伙……这么多年来脾气是一点没变啊。
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将一片狼藉的现场打扫干净,好在之后教师也没有过多的追究这件事。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广播里响起的悠扬的萨克斯音宣告着上午最后一堂课的结束。
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到学校食堂就餐。
我独自坐在教室里,待前去食堂的人流走得差不多后,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嘿~耶!”有人突然从身后搂住了我的脖子,顺势将身体压在我的背上。
“喂、喂!你在干什么!旁边还有人看着呢!”
“哼!有人看着才好呢!这样一来你这个对可爱妹妹爱答不理的笨蛋哥哥的臭名,马上就可以传遍学校了!”
“拿着既定事实威胁别人可是达不到效果的——”我扬起脖子,两手将对方的手肘上推,便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呼!这种脱身方式真是怎么看都不会腻呢!怎么说呢,真不愧是我的哥哥呀!有好好继承咱的优良基因呢!”眼前这个胡闹的少女,是我的孪生妹妹公羊月,虽说和我同岁,但由于这家伙奇妙的性格,往往被外人认为是小我两三岁的小妹。
“你是想让我吐槽最后一句话吗?不巧的是我没有那个心情……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嗯?可爱体贴的妹妹过来关心一下哥哥,需要什么理由吗?”
“‘发生了需要关心我的事’,不就是你来的理由吗?说吧,什么事?”
真爱玩文字游戏,公羊月朝我吐了吐舌。
“今早上哥哥又和晓琳吵架了哦。”
“果然是这件事吗。”回想起来,今早上搞出来的动静确实还蛮大的,也难怪和我不在一个班级的公羊月会知道这件事了。
“我觉得哥哥应该去和晓琳道个歉,你应该知道,这一年来,晓琳她一直都对你……”
公羊月没有再说下去。
我的表情略微有点扭曲,仅仅是这样消极度日,也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吗?
看见瞬间沉默下来的我,公羊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晓琳那里由我去劝说吧,不上进的哥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振作起来,希望晓琳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吧。”
随即又指着我的鼻子叮嘱,“不过你要去找晓琳道歉哦,还有如果你下次再敢欺负晓琳,我就——”说着朝着空气张牙舞爪地挥着拳头。
真是有够缺乏压迫感啊。
随后,她朝我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月!”
“嗯?”公羊月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我。
“多谢了啊,还有……对不起。”
“兄妹间不需要道谢,还有,对不起的话给我去和晓琳说你这个大蠢蛋!”
她朝我生气地抡了抡胳膊,但我能看出来,她其实蛮开心的。
公羊月是我最珍视的妹妹,她拥有极其出众的外貌,再加上在艺术、音乐多个领域开花的优异才能,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而如今却被我所拖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在学校过多地与她接触,决不能让她因为我这个自甘堕落的哥哥,而受到他人不公正的评价。
我的目的地是那栋和主教学楼相连的实验楼,顶部的天台。不知是出于为生物课提供试验素材的缘故,还是出于管理老师个人爱好,总之,在这天台上种上了许多盆栽花草植物。
推开通往天台的大门,一个女性身影早已矗立在那里。
“哟!终于来了呢!‘苦瓜脸孤僻男先生’,今天也是被低年级的学妹们拦住索要联系方式,所以才来迟了吗?”
“非常有趣的猜测,不过真要发生了那种事,我恐怕已经被打成‘破坏校园风气’的罪魁被请到校长办公室谈话了吧?”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今天的午餐是什么?是蚂蚁三明治还是甲虫陷豆沙包?”
“唔!真是欺负人!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干出把昆虫放进午餐的事情吧!”女性发出不满的抗议。
我笑着靠近她,与她并排坐在天台的凳子上,欣赏起下方的景色。
“真是可惜呢……顶着一张帅脸天天在学校里瞎晃悠,性格却如此乖僻,想必一定惹了不少女孩子为你暗暗流泪吧?”
“所谓面由心生啊学姐,说不定在我变得老实本分的那天,这张脸就会变成丑八怪哦。”
“真是以相当新奇的角度来解释成语呢,不过真是这样的话这座学校里大概都是丑八怪了吧?”
眼前这位女性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学姐,名叫杨柳,精致的五官再加上浑身散发出的隽秀的气质,毫不夸张的说,是光走在大街上就可以引起骚动的美人。
但这样一位美女,却因为性格上的原因,在学校里曾沦落到了和我一样的处境。
“啊,小虎又冒出头了,这孩子真是爱撒娇。”
“…………”
“真是的,最近又长胖了,是不是应该稍微进行节食了?”
关于体重管理倒挺像是这个年龄的女孩会谈论的话题——如果话题的对象不是这个名为“小虎”的龙虱的话。
顺带一提,除了这个名为“小虎”的龙虱,在这个天台上,还有“跳跳”——一只养在温箱里的螽斯、“大嘴”——一只咄咄逼人的锹形虫、“小圆”——一只喜欢往人手上爬的马陆,如果不是管理老师的阻止,我大概率还能看见那只名叫“毛毛”的大蜘蛛。
每当学姐拨弄她的爬宠时,她的侧脸总是显露出孩子般毫无防备的神情。
“学姐还真是喜欢爬虫呢。”
“嗯,这些小家伙真是相当可爱,你要来摸摸看吗?”
“好吧,我看看,这家伙好像叫小圆来着?唔……这小东西,还是那么喜欢往别人手上爬……”
学姐笑着看着慌慌张张想阻止马陆爬进衣袖的我。
“你这家伙,总是温柔过头的话,走上社会会吃不少苦头哦。”
“哈?这是哪里话?”学姐突然的一番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又在装傻,最开始你明明对爬虫之类的怕的不得了吧?现在却能和这些孩子们打成一片。”
“唔……”
“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吗?”
噗!刚喝进嘴的牛奶猛地喷了出来。
回头看向杨柳学姐,这家伙正一脸坏笑地盯着我看。
“喂喂,你这家伙最近怎么了?性格上的改变已经大到我都开始怀疑你被调包了。”
“啊哼!这时候应该说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吧,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性格自然就变得和你一样扭曲了呗。”
“…………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你这汉语水平真的是本国人吗?”
无奈地叹了口气,先不论她奇怪的成语用法,这家伙说的内容竟然让我无法反驳。
一年前刚和学姐相遇时,这家伙可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对别人讲完的啊。再看看她现在这样子,虽然性格开朗了许多,但最近似乎开始往微妙的方向上发展了。
“呀……我们相处的时间都长到可以改变人的性格了吗……现在你那里的状况如何?有融入进班级里吗?”
“啊……呀~彻底融入进去——实在是不太可能呢……不过最近我还是交到了朋友哦!(虽然只有一个)”
“那个叫刘小倩的眼镜女吧?最近你给我看过很多次她的照片了。”虽然嘴上说的话很冷淡,但在第一次学姐告诉我她终于交上朋友时,我的内心是犹如看到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结婚嫁人般的高兴。
“这么看来,‘幸运的魔法’的确是起到成效了呢,那东西你还留着么?”
“啊…………呀~当、当然留着的!嗯!只不过今天没戴在身上而已!”方才还说个不停的杨柳,顿时变得结结巴巴的。
这家伙……还真是藏不住心事啊,不过既然我已经把“那东西”送给学姐了,如何处置就随她高兴了,只要看到学姐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就满足了。
学姐由于身体病弱,的每天的午餐都是由家里送来的,内容自然是相当丰富,相比之下,我的午饭就相当寒酸了。
“你啊……今天怎么又吃泡面?这玩意吃多了对肠胃可不好。”
“真是失礼的发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黑象’泡面!当红的男动作演员宥京代言的泡面!怎么能和普通的泡面相提并论?”
“哇~好厉害!——所以呢?这玩意和普通泡面有什么区别?”
“这、唔……”
学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饭盒中,夹出了一块炸虾递到我面前。
“喂,你这是在干嘛?”
“嗯?当然是喂你吃啊,难不成是朝你炫耀我的午餐有多好吃?”
…………这家伙,真的假的啊。
“你这样搞下去,说不定我会向你表白的。”
“可以把这话理解成你很享受这种咯?”
看见我无奈的表情,学姐开心地笑了起来。
“哈哈,别在意,所谓表白,只要我最后没有答应的话就没有约束力,尽管火力全开地朝我表白吧!”
这家伙,满脸笑意的说着像是人渣才会做的事!
“那、那我就尝尝吧……”
我放弃了抵抗,尽量注意不触碰筷子地,将学姐递过来的肉块咬在口中。
出乎意料的美味,无论是口感还是调味,都无可挑剔。
我一脸满足的样子,让学姐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这是我家新请的厨子做的,他以前可是知名大饭店的主厨哦。”
虽然我之前就知道学姐的家庭十分的富裕,但听到这儿,我还是吃了一惊。
“那位厨师最擅长的还当属西式甜点呐,要是有能邀请来家做客的朋友,一起喝下午茶那就好了。”杨柳的神情似有些寂寞。
“你尝试过邀请刘小倩吗?”
“啊,那孩子可是个相当腼腆的人,要是邀请她的话,大概刚到我的家门口就会吓晕过去吧。”
………………这家伙是住在宫殿里的?
“唉,虽然我不太能吃甜的东西,不过咱家的妹妹能把糖浆当水喝的怪人,另外还有一个暴力……性格豪爽的家伙,要是叫上她们的话,估计会相当热闹吧。”
学姐笑着看向我,我微微撇过头去,脸颊有点发热。
“温柔过头的话,出了社会可是会吃亏的哦。”
“要你管。”
用餐时间结束,我们便悠闲地在天台享受午时的阳光。
从屋顶可以直接看到学校的操场和庭院,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回宿舍午休了,因此整个学校显得空旷而安静。
我和学姐都十分享受这种氛围,这也是为何我们总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这个地方度过中午时光。
学姐坐在长椅上刷着手机,而我则躺在铺好了报纸的地面上微闭着双眼。
“呀,又发生了呢,杀人事件。”学姐发出了小小的感叹。
“嗯?又是‘帮派’间的火拼吗?这帮人真的是闲不下来啊。”我慵懒地从地上爬起,学姐将手机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啊?”在看见手机上显示的新闻后,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新城区再次发生剥皮事件”大而醒目的文字标在了新闻的开头。
“2024年10月23日早上9点,一具被剥掉皮肤的女性尸体在红枫大道旁的一座废弃小屋中被当地居民发现……”
“早晨锻炼的居民闻到了屋内剧烈的恶臭,遂告知了警方……距相关人员透露,此次事件和上个月的剥皮事件很可能是同一个犯人所为……”
“唉,现在这座城市不知道怎么了,又是尸兽,又是黑帮,又是连续杀人狂的,这还怎么让人安心地生活啊——诶?公羊云,红枫大道不是你每天上学走的路吗?”
“…………”我没有回应,“剥皮案件”、“尸兽”这两个词语在内心不断闪烁着。早上那个奇怪的侦探,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可是在时间上却又微妙地对应不上。
“喂——公羊云?能听到我说话吗?”学姐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这是害怕了?真想不到,明明这么大的个子,内心却很纤细嘛。”
“……才没害怕,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学姐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算了,不过小心点还是有必要的,你每天不是都要走很远的路回家吗?千万别去人少的地方瞎晃悠哦?”
“我才不会!”对学姐这番像是老妈的角色才会说的话表示了抗议。
“你这里才是,要小心一点啊,这剥皮事件的受害者都是女性呢,别异想天开地一个人跑野外挖虫子。”
“谁会一个人去野外挖虫子啊……”学姐不满地嘟起嘴。
“总之我这里就不劳费心了,除了‘检查’,我一般都会在学校留宿,再怎么没常识我也不会晚上溜出学校去捉虫吧?”
这点学姐之前就告诉过我,在工作日,她除了每周例行到医院检查外,都是会留宿学校的。当然,去医院的路途上都会有人陪同。
仅仅是因为周围发生了谋杀案而担惊受怕实在是过于杞人忧天。
…………
“话说回来,这个月31号就是你的生日吧?”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来着。”
“特意挑了个百鬼夜行的日子(万圣夜)出生啊~不,等等!莫非从一开始你就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幽灵?”
“我真想替所有在10月31号出生的同志教训你一顿。”
“哈哈,10月31号,你就好好期待一下吧,今年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哦?礼物?你准备送我什么?”
“嘿嘿,所谓的礼物的魅力,就在于你打开包装前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你就继续在意下去,然后度日如年地期盼着31号的到来吧!”
“性格真是恶劣啊你……”
学姐一脸俨然小恶魔的坏笑。
“在你收下礼物后,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哈?这也是为了让我更加期待的手段?"
“这就任君猜想了。”学姐朝我吐了吐舌。
下午的铃声宣告着午休时光结束,学姐挥手说着“你一定要继续期待哦”向我告别。
无奈地回到教室,继续着下午的课程。
"要向晓琳道歉哦"我没有忘记妹妹的叮嘱,只是……姜晓琳似乎已经忘记了上午发生的事,专心在书本上,再没往我这里看一眼。对晓琳十分了解的人才知道,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她正在气头上,现在的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到了最后也没能向她搭话。
下午最后一堂课铃声响起后,我收拾好了课本,离开教室,径直朝校门外走去。这个时间点离开学校的学生大概只有我一个。对于其他学生来说,在短暂的晚餐时间后还有长达三个小时的晚自习课。
走到学校门口,我看到一个身影等候在那里。
“不是吧……这在开什么玩笑。”我感觉脑袋一阵生疼。
那个叫做秦婉音的墨镜侦探,正笑嘻嘻地朝我招着手。
“哟,不争气的儿子,怎么一个人就这样出来了?不仅上课要迟到,放学还要早退吗?”
“你就这么希望别人把你当成中年妇女吗?不对,我不是想说这个……你为什么在这儿?”
“嗯?城市的人行道上站着朝别人招手的大美女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正常就怪了!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个时间就离开学校的?”
“早上你不是若无其事地翘掉了你们学校的早自习课吗?我估计晚自习课你也不会上,就在这等你了~”
“现在你就算是说出我胎记长在什么位置我都不惊讶了……问题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尸兽的事找周围居民打听不是更好吗?”
“这说来话长了。”侦探小姐指了指街边的一家咖啡店。
“就在这里站着说话挺累人的,赏脸一起喝杯咖啡吗?我请客哦。”
“抱歉,我喝不了苦的……”
“好!明白了,那么我去叫店员多加点砂糖!”
女侦探这么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店里拖。我自认为身体算得上高大健壮,但却丝毫无法反抗。
听不进人话啊这个家伙!还有这个力气是怎么回事?她是母猩猩吗?!
“唉,从周围居民那听来的都是些钥匙突然丢了呀,种的花不知道被谁踩了呀,宠物突然生病呀这类的事,实在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硬拉着我在咖啡店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侦探小姐便开始了抱怨。
“这不是挺不错的嘛?用你的推理能力帮忙解决这些事情,说不定还可以改善大家对私家侦探只会打听别人隐私的刻板印象。”
侦探小姐瞪了我一眼。随即,她话锋一转:
“不过,在所有询问对象当中,对‘尸兽’这个词反应那么强烈的人,只有你一个呢。”
“…………”
果然如此,不如说如果这个侦探没有注意到的话就奇怪了。
“这种反应我从那些遭遇过尸兽的人身上见到过很多次呢~怎么说?你亲眼见到过那些家伙吗?”
“…………”侦探小姐盯着我的眼光好似能直刺内心。蒙混过去……似乎不会有用的吧。
“非常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确因为过去的事对尸兽有着复杂的情感——”
“哦?”
“但我从未遭遇过尸兽,被尸兽袭击的……是我的双亲。”
“啊……”侦探小姐的表情僵住了,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说不定她意外的是个温柔的家伙。
“嘛~我对双亲本来也没啥留恋的,不如说那种人……不过,这件事总归是给我留下了阴影。”
“………”
“总之,我是不知道什么‘在附近出没的尸兽’这方面的消息。”
侦探小姐仍然低头思索着。
“不过其他方面的……倒是今早上又发生了剥皮谋杀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啊啊,毕竟我是作为第一发现人报的案。”
原来那个“早上锻炼的居民”就是她啊。
“关于我的情况就这样了,没有帮上你的忙十分抱歉。还有,谢谢你的咖啡。”我起身准备离开。
这家伙想必在为扑了个空的事感到沮丧吧,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参与进这所谓的侦探游戏里了。
“你的名字是……公羊云,没错吧?”
我刚走出两步的身体僵住了。说出父母的情况那时,我就应该想到自己会被认出的。
“……………您还真是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呢。”
“抱歉啦,没有好奇心的侦探就和不会游泳的鱼一样……不过真是让人意外,早上公园偶遇的翘课学生,竟然是那个‘天才双子星’里的哥哥——公羊云,真是不胜惶恐。”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只是个不良学生而已。”
这一次,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
深秋的黄昏时分,街道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气。
踩踏着遍地枯枝败叶,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我感觉自己行走在表面平静的水面,却被其下翻涌的暗流一步步拖拽向幽暗的深渊。
尸兽、剥皮尸体、侦探……我身边的一切日常,似乎都在被一个以某个东西为中心的漩涡所吸引,逐渐逐渐地扭曲崩坏。
在这条红枫大道上走了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看到了警察拉起的封锁线。
“这里就是尸体发现的现场吗。”我的鼻腔内还萦绕着那令人反胃的,尸体腐臭的味道。
不对!我使劲拍打自己的脑袋,被害人尸体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被搬走了,这股腐臭仅仅是来自掉落满地,却无人打扫的银杏果。
自己吓自己。
我似乎已经被今天的事搞得有点神经质了。
绕开了被封锁的街道,我加快步伐,径直往回家的方向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不管是尸兽也好,还是单纯的连环杀人案件也罢,我的日常都不可能被轻易打破。
这座落英市有着上百万人口,不幸和灾难不会刚好降临到我的头上。
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迎接我的一定还是——
稳定不可摧毁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