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敲了敲门并推开卧室门。她冰蓝色的瞳孔扫过房间 —— 散落的玩偶、倾斜的水晶灯、以及坐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大腿、脸颊红得像要滴血的叶忻忻。
"小姐," 苏沐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没事!" 叶忻忻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不仅是羞耻,她心跳加速而愈发明亮,仿佛下一秒就要透出睡裙。"我只是…… 饿了!对,饿得有点低血糖,情绪不稳!"
完美借口。人类的生理需求总是最好的掩护。
苏沐静立了两秒,微微颔首:"明白了。家主离府前已吩咐厨房,根据小姐康复期的营养需求和口味偏好,准备了定制午宴。请小姐移步餐厅。"
口味偏好?叶忻忻心里咯噔一下。他上辈子到死也没吃过什么 "偏好"。唯一的要求是能吃、能提供能量。叶忻忻大小姐的 "偏好"?天知道是什么。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硬着头皮,在苏沐 "请" 的手势下,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幽墟化作的黑猫轻巧地跳上她的肩头,尾巴扫过她的脖颈,带着戏谑的精神低语:"提醒你,你现在血管里流淌的血糖很正常哦,低血糖~?"
"闭嘴,看戏的没资格吐槽!" 叶忻忻在心中怒吼。
通往餐厅的走廊铺着吸音的深色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看似抽象、实则蕴含着微弱能量波动的装饰画。属于叶忻忻身体的记忆碎片却浮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这具身体,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
餐厅的门无声滑开。
叶忻忻停在了门口。
不是因为餐厅的奢华 —— 镶金边的长桌,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墙壁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法式庭院 —— 这些虽然震撼,但还在想象范围内。
让她僵住的,是那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长桌上,琳琅满目、摆盘精致到像艺术品的食物。银质餐盖反射着冷光,侍立两旁的数名女仆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每一种都陌生而高级。
林零贫民窟的记忆翻涌上来。他见过最多的食物是救济站浑浊的汤和发硬的面包,后来是特理局标准配给的餐补,那时候身为 S 级英雄的餐补,少说也有几百,但也没那么奢侈吧。眼前这些…… 这是什么?那晶莹剔透、叠成塔状的是三文鱼片?旁边冒着丝丝寒气、点缀着金箔和鱼子酱的是什么?那烤得焦黄、香气扑鼻、还连着骨头的…… 是某种禽类?还有那些银盘里色泽诱人的酱汁,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蔬菜雕花……
"什么家庭,吃这么好不要命了吗。"叶忻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出来。
"小姐,请入座。" 苏沐为她拉开主位的高背椅。椅子的丝绒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叶忻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坐下,目光还粘在那些食物上。幽墟在她脚边蹲下,金瞳里满是看好戏的光芒。
苏沐一挥手,女仆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揭开餐盖。更多令人目眩的美食呈现出来:粉嫩的牛排,配有奇怪黑色颗粒的浓汤,摆得像微型花园的沙拉,还有一堆他完全无法归类的小巧点心。
"今日主菜是来自 R 国的 A5 和牛菲力,搭配黑松露酱汁及当季时蔬。前菜是 F 国生蚝与鱼子酱配柠檬汁。汤品是法式黑松露奶油浓汤。沙拉选用有机农场直送蔬菜,配以 Y 国的陈年黑醋汁。甜品稍后为您呈上。" 苏沐用平稳语调介绍着,同时为她铺好餐巾。
叶忻忻盯着面前那一排闪闪发光的银制刀叉勺,脑子有点懵。这…… 怎么用?哪把用来干什么?吃那个带壳的生蚝?用手吗?不对,旁边有个奇怪的小叉子。牛排…… 刀叉倒是认得,但旁边还有更小的刀叉是干嘛的?喝汤的勺子他知道,但为什么有两个大小不同的?
属于叶忻忻身体的肌肉记忆似乎完全沉睡,而林零自己的记忆里,好像似乎上辈子都没吃过这种东西。
苏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小姐,您是先品尝生蚝吗?" 她示意了一下。
叶忻忻胡乱点点头。
苏沐优雅地拿起那个小刀,灵巧地一撬一挑,肥美的生蚝肉便脱离了贝壳,被她放入叶忻忻面前的小碟中,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发出一点刮擦声。接着,她示意叶忻忻可以挤上几滴旁边的柠檬汁,然后用小勺舀了一点鱼子酱点缀在上面。
叶忻忻学着样子,笨拙地拿起小刀,试图把这块滑溜溜还带着汁水的肉送进嘴里。第一次,戳歪了。第二次,用力过猛,差点把肉挑飞。
好不容易把生蚝送进嘴里,那冰凉滑嫩、带着海水咸鲜和柠檬清酸、又在舌尖爆开鱼子酱咸鲜的复杂口感,让叶忻忻的灵魂都震颤了一下。这…… 这就是有钱人吃的东西?和他记忆里任何食物的味道都截然不同,好吃得有点不真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壳里剩下的汁水也吸掉 —— 这是贫民窟养成的、绝不浪费任何一点可食用部分的本能。
他的嘴唇刚凑近贝壳边缘,苏沐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姐,牡蛎汁通常不建议直接饮用,可能含有微量杂质。" 同时,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被无声地递到他手边。
叶忻忻的脸又红了,赶紧放下贝壳,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感觉更饿了,也更尴尬了。
轮到汤了。看着那盛在精美白瓷杯里的黑色浓汤,叶忻忻拿起了那个大一点的勺子。苏沐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出声。叶忻忻舀起一勺,习惯性地想吹一吹。苏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吹了两下,叶忻忻把汤送进嘴里。浓郁、丝滑、带着一种奇特而浓郁的香气(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松露),温暖着胃部。味道很好,但她喝得太急,发出了一点轻微的 "咳嗽" 声。旁边侍立的女仆似乎屏住了呼吸。
重头戏是牛排。
她拿起了最大的刀叉。苏沐这次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指导意味:"小姐,切牛排时,可以先用叉子固定住肉的一角。" 她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示范。
叶忻忻照做,用力切下去。A5 和牛的柔嫩超乎想象,刀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切开了,但因为她用力过猛,刀尖划过盘子,发出 "吱 —" 一声刺耳的锐响。整个餐厅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叶忻忻手一抖,差点把切下来的肉块甩出去。她赶紧用叉子去叉,又因为紧张,叉子尖在光滑的肉块上打滑了两下才成功。塞进嘴里,丰沛的肉汁和难以形容的脂香瞬间在口腔炸开,美味得让她几乎忘了尴尬。她下意识地快速咀嚼,想尽快吞下去,好进行下一块 —— 这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小姐,请慢用。细嚼慢咽有助于消化吸收。" 苏沐适时地提醒,并示意女仆为她添了一点旁边的烤蔬菜。
整顿饭,叶忻忻就在这种美味与笨拙、享受与尴尬的冰火两重天中度过。她分不清那些小配菜该用什么工具,差点把装饰用的可食用金箔当成包装纸挑开,喝气泡水时被那刺激的口感呛到小声咳嗽,面对一堆奶酪不知所措,最后在苏沐委婉的提示下才选了一种……
幽墟全程安静地待在旁边,但叶忻忻能感觉到它那无声的、几乎要实体化的嘲笑。
终于,当最后一道精致得像珠宝、让林零完全无法理解 “这居然是食物” 的甜品被撤下后,苏沐示意女仆们离开,餐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一猫(幽墟只有叶忻忻看得到)。
苏沐为叶忻忻换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花草茶,然后退后半步,微微垂首。
"小姐,"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您今日的用餐习惯,对部分既往食物表现出陌生感。"
叶忻忻的心提了起来,握着温热的茶杯,指节有些发白。要暴露了?因为这个?
苏沐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但那平静之下,是深海般的审视:"结合您苏醒后的一系列行为变化、情绪波动及偶发的认知困惑…… 初步分析,您很可能因本次重病及治疗过程中的强烈应激,导致了部分记忆丢失。"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汇报工作的口吻说:"即,通俗意义上的‘失忆’及行为习惯改变。在您完全恢复之前,我会全程提供必要的辅助。"
叶忻忻愣住了。失忆?行为习惯改变?苏沐…… 自己给她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而且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股混合着庆幸和莫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庆幸于暂时过关,复杂于苏沐这种完全基于观察、逻辑分析的 "诊断",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 确实在为她考虑,甚至在为她接下来的 "异常" 行为铺平道路。
"哦…… 哦,这样啊。" 叶忻忻干巴巴地应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刚得知一个有点意外但可以接受的消息,"好像…… 是有点记不清以前怎么吃饭的了。麻烦你了,苏沐姐姐。"
“这是我职责所在,小姐。” 苏沐微微欠身,“您的健康与舒适是最高优先事项。任何需求,请随时吩咐。”
她端起叶忻忻几乎没动过的花草茶,准备去更换一杯,转身时,那纯白女仆装的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稳:
"另外,小姐。餐桌礼仪可以慢慢重学。但请您放心,在叶家,您永远不需要为吃不饱而感到不安。"
"家主为您准备的一切,本就是为了让您能安心享用。"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餐厅的门。
叶忻忻独自坐在巨大的餐桌前,看着面前光可鉴人的桌面倒映着自己有些茫然的脸。幽墟跳上桌子,舔了舔爪子。
"啧,被可怜了呢,我的主人。" 幽墟的猫眼里满是促狭,"因为吃相太差,被当成失忆小白兔了。不过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性格比以前那个SSS级英雄好多了呢~" 它甩了甩尾巴。
苏沐最后那几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此刻纷乱的心湖,说到底她或者说是他算是个外来者。导致她并没有听到幽墟的后半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