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些精致餐具残留的冷光与香气。苏沐推着叶忻忻穿过长廊，叶忻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细腻的皮质纹理。走廊两侧的壁灯次第亮起，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幽墟化作的黑猫跟在她脚边，步伐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回到那间铺天盖地都是粉色的卧室时，叶忻忻反手锁上了门。机械锁芯咬合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操纵轮椅来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暮色渐沉的庭院，喷泉的水柱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破碎的金色。
“现在可以说了。”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跳上床头的黑猫身上，“我到底还剩多少实力？”
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幽墟甩了甩尾巴，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异常:“终于想起来问这个了？我还以为你要继续扮演失忆大小姐玩上几个月呢。”
“少废话，你也说过这具身体还是会死的。”叶忻忻的手指收紧，轮椅扶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附身的时候感应过这具身体——异能回路稀薄得可怜，肌肉强度连我前世十分之一都不到。但那天在医院，我确实调动了力量，虽然只是一瞬间。”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那绝不是这具身体该有的水平。”
黑猫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似人类微笑的表情，在猫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观察得不错。不过你确定要现在知道？知道了，可就没办法继续装傻了哦。”
“我不需要装傻。”叶忻忻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空气沉默了几秒。
幽墟轻轻跃下床头，落地时身形开始拉伸、扭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般扩散重组。黑雾散去时，那位身着黑色亮片连衣裙的女性形态再次出现。她赤足踩在地毯上，足踝处缠绕的细链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那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吧，我亲爱的主人。”幽墟抬手，房间角落的一把扶手椅无声滑到叶忻忻对面。她自己则斜倚在窗边，猩红的瞳孔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炭火。
叶忻忻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幽墟叹了口气:“好吧，直接说结论——你现在的异能的灵力总量，按照这个时代的评级标准，大概在C级中游。精准一点的话，是C-到C之间浮动。”
“C级？”叶忻忻皱眉，“这不可能。我调动力量时的那种感觉……”
“那是质量，不是数量。”幽墟打断她，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轨迹。那道轨迹悬浮着，如同有生命的丝线般缓缓蠕动，“你前世是SSS级，是站在整个人类异能体系顶端的怪物。你的灵能纯度、操控精度、法则理解深度——这些‘质’的东西，大部分都随着你的灵魂带过来了。”
她走到叶忻忻面前，俯身，近到呼吸几乎喷在对方脸上:“但是容器变了。”
手指轻点叶忻忻的胸口。
“这具身体，叶忻忻的身体，在遇到你之前是个连D级都勉强的小姑娘。异能回路纤细脆弱，肌肉骨骼没有经过任何高强度的灵能冲刷改造。就像……”她歪了歪头，“就像把核反应堆的燃料塞进一节五号电池里。燃料还是那个燃料，但电池只能输出那么点电流，用力过猛还会炸。”
叶忻忻沉默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属于少女的手指。皮肤白皙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指关节柔软，没有任何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茧。
“所以我能调动的力量上限，被身体限制了。”她低声说。
“聪明。”幽墟直起身，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但不止如此。你的战斗经验、技能记忆、法则感悟——这些‘软件’还在，可‘硬件’跟不上。”
她打了个响指。
空气中浮现出一排复杂的暗金色符文，它们旋转、组合、嵌套，形成一个精密的多层结构。然后这个结构开始颤抖、崩溃，如同沙堡般瓦解。
“你的思维速度还是那个SSS级的思维速度，可这具身体的大脑神经元传递效率、异能回路的响应速度，都跟不上你的指令。结果就是……”幽墟摊手，“想得出来，做不出来。或者强行去做，结果就是像那天在医院一样，灵力反噬，七窍流血。”
叶忻忻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那天，那些黑血从口鼻涌出的温热触感。想起了调动力量时，体内那种撕裂般的痛楚——不是敌人造成的伤害，而是自己的身体在反抗自己的意志。
“但你说我的能力是实打实的S级。”她睁开眼，“什么意思？”
幽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欣赏:“问得好。”
她走到房间中央，抬手。四周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入了她掌心。然后，一幅立体的投影在她手中展开——那是个人形轮廓，内部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能量节点和回路路径。
“这是你现在的异能模型也叫灵能模型。”幽墟说，手指点在人形轮廓的胸口，“总量A级，没错。但是看这里——”
她放大了心脏区域的图像。那里有一团如同微型太阳般璀璨的光核，即使只是投影，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灵能核心纯度，S+级。这是你前世SSS级力量凝练后的残留核心，虽然缩小了无数倍，但本质没变。”幽墟的手指继续移动，“灵能操控精度，S级。你对力量的微操能力几乎完整保留，只要身体跟得上，你可以用C级的灵能打出S级的控制效果。”
“法则亲和……”她的声音低沉了些，“这个不好量化，但你接触过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哪怕只是碎片记忆，也让你在理解和使用某些高位能力时，具有先天优势。”
投影消散，光线恢复正常。
幽墟看着叶忻忻:“简单说，你现在是个拿着顶级赛车驾照的司机，却强行把赛车换成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不行，但驾驶技术还在。所以你的‘实际战斗力’——如果只看技巧、经验、对力量的理解运用——确实摸到了S级的门槛。”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也只是摸到门槛。更何况这个时代，你也知道官方并没有明确告诉全国，世上是否存在灵异。真打起来，持久战你必输，因为灵能总量跟不上。爆发战你也得小心，因为身体承受力有限。而且……”
“而且什么？”
幽墟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而且你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幽墟’本身。”
叶忻忻怔了怔。
“我是你的异能所幻化出的灵异，你的半身。”幽墟抬起手，掌心涌出漆黑的雾气，雾气凝结成一柄短刀的轮廓，“但我也是需要能量的。前世你是SSS级，能完全发挥我的力量，甚至推动我进化出最终形态。现在呢？”
短刀轮廓颤抖了一下，消散了。
“我现在能维持的常规形态，连完整版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幽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无奈”的情绪，“我需要你的灵能温养，需要战斗来恢复，需要……算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她走到叶忻忻面前，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少女平行。
“所以，答案是这样的:你现在的纸面等级是C级，实际战斗能力在C+到A-之间浮动，具体取决于对手类型、战斗环境、你的身体状况，以及……你愿意承受多少反噬代价。”
猩红的瞳孔直视着叶忻忻的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叶忻忻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如果我不顾一切，强行调动前世级别的力量，会发生什么？”
房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从房间里褪去。黑暗漫上来，只有幽墟的眼睛还在发光，如同深渊中的两点鬼火。
“你会死。”幽墟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具身体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崩溃，异能回路烧毁，内脏碳化，骨骼粉碎。然后你的灵魂会因为失去容器而暴露在现世法则下，如果没有立刻找到新的依附体，就会在十二小时内彻底消散。”
她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叶忻忻。
“当然，在那之前，你大概能爆发出相当于SS级巅峰的一击。足够把这家城市，不，整个国家从地图上抹去。作为临终烟花，倒也够壮观。”
叶忻忻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再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她抬起头。
“恢复的方法呢？”她问，“不只是适应这具身体，而是真正恢复实力，甚至……超越前世。”
幽墟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你知道那需要什么吗？”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叶忻忻的声音很平静，“杀戮。吞噬灵异，或者……杀人。”
“灵异太慢，这个时代的低阶灵异能提供的养分少得可怜。杀人最快，尤其是杀异能者，夺取他们的灵能核心。”幽墟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戏谑的笑，“怎么，终于想通了？准备重操旧业？”
叶忻忻摇摇头。
“我只是需要知道所有选项。”她说，“但至少现在，我还没打算走上那条路。”
“哦？”幽墟挑眉，“为什么？你上辈子不是杀得很顺手吗？那些叛徒、那些怪物、那些挡在你面前的欺负你的人类……”
“因为我现在是叶忻忻。”叶忻忻打断她，“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女孩，她还没死透。我能感觉到，她的意识碎片还在，偶尔会冒出来影响我。如果我开始滥杀，第一个崩溃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那部分。”
她推动轮椅，来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精致的脸，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头，瞳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和沧桑。
“而且……”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身后的幽墟说，“上辈子我杀够了。这辈子，有关爱我的人存在，我……我想试试别的活法。”
幽墟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随你便。”最后她说，身形开始溃散成黑雾，“不过记住，这个世界可不会因为你想过平静日子就对你温柔。怪物在孵化，阴谋在酝酿，而你……你现在只是个C级的病弱大小姐。”
黑雾凝聚成猫的形态，跃上窗台。
“当危险来临时，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话音落下，黑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叶忻忻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她抬起手，掌心涌出一缕暗金色的灵能。那灵能纯净而强大，但在离开掌心三寸后就变得不稳定，开始闪烁、逸散。
她握紧拳头，灵能熄灭。
“C级么……”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倒也够用了。”
至少，对于现在这个只想活下去的叶忻忻来说，够用了。
至于未来？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繁星初现，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这栋豪宅，注视着她。
未来，等未来来了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