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你在三年前问我,我会弯起眼睛笑着告诉你,我叫林晚,夜晚的晚,爸爸说我是天黑时出生的,是家里的小月亮。那时的我还会因为买到一杯打折的奶茶开心一整天,还会在日记本里写“欧耶!爸爸妈妈给我买了最爱的奶茶!我最爱爸爸妈妈了!”。
现在?
现在我站在天穹商场地下三层的超市里,手指拂过冷藏柜冰凉的玻璃门。指尖的温度和柜里的酸奶一样冷。镜面反射出我的脸——黑发,白色丝带,月牙似的眼睛,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真是一张温柔得该死的脸。
没有人知道,这张脸下面是什么。
“欢迎光临,需要试吃吗?”促销员端着托盘走过来,笑容职业得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购物车里空空如也,我推着它只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正常。正常人不会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半小时却什么都不买。但谁在乎呢?人类的规则对我来说,早就变成橱窗里展示的假人——看得见,摸得着,但里面是空的。
走到生鲜区时,我停下了。
冷柜里排列着整齐的排骨,暗红色的肉,白色的脂肪纹理,切面上还带着细小的骨茬。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熟悉。
记忆像铁锈味的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管我多么用力按住闸门。
两年前,夏末,下午五点二十分。
我推开家门时,手里还提着给妈妈买的降压药,还有爸爸最爱吃的那家卤味店的猪耳朵。大学放假回家,我特意打了半个月的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爸,妈,我回来啦——”
声音卡在喉咙里。
客厅的吊扇在转,慢悠悠的,叶片切割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夕阳,把光切成一明一暗的碎片。碎片落在地上,落在沙发上,落在——
落在两双悬空的脚上。
妈妈的蓝色拖鞋掉了一只,就在茶几旁边,翻着,像个被丢弃的贝壳。爸爸的拖鞋还穿着,脚后跟那里磨得有点开胶,我上个月就说要给他买新的。
他们挂在客厅中央的那根横梁上。两根从晾衣架上拆下来的铁丝,拧成了绳子的形状。脖子嵌在里面,头歪向不同的方向,像两个坏掉的人偶。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卤味的油渍渗透了塑料袋,滴在我新买的小白鞋上。久到吊扇转完了一百圈,又一百圈。久到我的眼睛干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后来警察来了,穿制服的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拍照,测量,用那种压低的、自以为我听不见的声音交谈。
“又是高利贷……”
“墙上喷的‘欠债还钱’,看到没?红油漆,还没干透。”
“这片的放贷人是王老三,局里备案三次了,抓不到把柄。”
“小姑娘可怜啊,才多大?有二十没?”
我坐在楼道里,抱着膝盖,看着那些穿着鞋套的脚在我面前来来去去。有个女警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塑料瓶身慢慢被我的体温焐热,像某种虚伪的安慰。
三天后,我浑浑噩噩拿到了死亡证明和案件通报。白纸黑字写着“排除他杀,系自杀”。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现场发现疑似高利贷追债痕迹,但因证据不足,无法立案侦查。”
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小林啊,节哀。这个……那群人背后有人,我们也在调查,但需要时间。”
时间。
我需要的时间,是回到推开门的前一秒。是回到爸爸接我电话说“晚晚,钱够用吗?爸这个月加班费发了,给你打过去”的那一刻。是回到妈妈在视频里偷偷揉腰却笑着说“没事,老毛病”的那一刻。
而不是现在这种,轻飘飘的、搪塞的、无限延期的“时间”。
葬礼很简单。几个亲戚来了,放下白包,说几句“以后有困难找我们”,然后匆匆离开,好像多待一秒就会被我的不幸传染。邻居们关着门,我从猫眼里看见过,他们透过门缝往外看,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恐惧。房东,满脸嫌弃的对着邻居吐槽说,死哪里不好,死我家里,我还要不要赚钱的拉。真晦气,房子以后打折出租了。
怕惹上麻烦。
怕被黑虎帮盯上。
怕死。
怕弄脏房子。
人之常情,我理解。真的。
我只是……再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