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我推着购物车拐过转角,来到零食区。货架上堆满了色彩鲜艳的包装袋,膨化食品、巧克力、饼干……人类用这么多心思把毫无营养的东西做得这么诱人。
真可笑。
也真……令人作呕。
我伸手拿起一包薯片,指尖在包装袋上轻轻划过。塑料薄膜下面,我能“感觉”到油脂、添加剂、还有流水线上工人麻木的情绪。厌倦、疲惫、对下班时间的期盼。
这些情绪像灰尘一样附着在商品上,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对我来说,像指纹一样清晰。
“晚晚。”
心底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愉悦的震颤。
“看那边。”
我顺着祂的指引抬起头。
我看见了她。
脸色苍白,黑发柔软地披在肩头。旁边站着一位穿着女仆装的高挑女子,面容精致却冷得像雪山。
但让我停住目光的,不是她们出众的外表。
是她身后的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我从未尝过的味道。
纯净。强大。深邃得像星空,又危险得像深渊。
可她骗不了我。
也骗不了我身体里的祂。
“有趣……”祂在我心底低语,声音里带着狩猎前的兴奋,“这么小的容器,装着这么庞大的东西。她是同类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假装对货架上的商品感兴趣,看着她用那种天真无辜的眼神对女仆说话。
然后,她转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她黑色的瞳孔深处,有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像某个古老文明的文字,又像是……复眼的倒影。
她看见我了。
不是看见“林晚”这个伪装,是看见我身体里盘踞的东西,看见我灵魂上沾染的血污和诅咒。
她对我笑了笑。
很淡,很轻,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像照镜子。
我立刻移开了视线,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多久没遇到这么强大的“同类”了?
“她也在观察你。”祂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心点,晚晚。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我知道。”
我走到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这是我今天从某个醉汉钱包里“借”的,反正他醒来不会记得。买了瓶水,走出超市。
但我不打算离开。
我走进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铁门,楼梯间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我走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面,闭上眼睛。
感官开始扩散。
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一圈圈涟漪以我为中心向外蔓延。穿过墙壁,穿过货架,穿过熙攘的人群。
我找到了她。
她们在巧克力货架前,少女正在对女仆撒娇,声音软糯,眼神清澈。演得真好啊,如果不是我刚才看见了那一瞥,我也会以为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千金。
我的感知继续延伸,像无形的手,抚过超市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我停住了。
有一团刚刚成形的“东西”。
低级灵异,F级,情绪汲取者的幼体。弱小,贪婪,像刚孵化的蛆虫,蠕动着吸收人们散发的情绪。
这种低级东西平时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今天……
我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伪装给人类看的那种温柔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冰冷的、算计的笑容。
“帮我个忙。”我在心底对祂说,“给那个小东西……加把火。”
“你想试探她?”祂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嗯。”
“好玩。”祂愉快地答应了。
我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看不见的丝线从我指尖蔓延出去,穿过墙壁,穿过距离,精准地缠绕在那团刚刚成形的灵异幼体上。
然后,我轻轻一扯。
不是攻击,是“刺激”。
就像用针尖戳破一个气球。
那团雾气骤然剧烈颤动起来,孵化过程被强制加速,能量波动瞬间放大,又因为过于弱小无法控制,逸散出混乱的频率。
普通人只会觉得突然有点耳鸣,或者莫名的烦躁。
但少女……
我屏住呼吸,感知全力聚焦在她身上。
一秒。两秒。
她正在弯腰捡起掉落的商品,动作自然,表情无辜。
但就在女仆转身处理散落物品的瞬间——
她左眼的瞳孔深处,一缕暗金色的光芒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流向那个方向。
快得像错觉。
但那不是错觉。
那个正在挣扎加速孵化的低级灵异,瞬间被吸引了。
它放弃了对周围情绪的汲取,所有感知都扑向那个标记,贪婪地想要吞噬。
蠢货。
我在心里冷笑。
那种级别的能量,也是你这种低等生物能觊觎的?
果然,下一秒,女仆猛地转头,冰蓝色的瞳孔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那个方向。
她察觉到了。
不是察觉到我的小动作,是察觉到那个被刺激后能量紊乱的灵异幼体。
有意思。
这个女仆……也不是普通人。
少女适时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苏沐姐姐?怎么了?”
女仆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没什么。”
我收回感知,身体重新靠回墙面。阴影吞没了我的身形,只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一场戏。
三个人,三个身份,三个秘密。
少女是伪装成人类的“某种东西”。女仆是实力强大的护卫。而那个低级灵异,是我随手抛出的试探石子。
现在,石子落水了。
涟漪开始扩散。
她正在对女仆说:“那就这样安排吧,苏沐姐姐,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声音柔软。
我走出超市,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消防楼梯一层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来到商场一楼时,我从侧门走出去,融入夜色。
城市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人们笑着,走着,生活着。
他们不知道,阴影已经降临。
他们不知道,怪物早就行走在人群之中。
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我。
就像那个少女。
就像这个正在悄然变质的世界。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覆盖在城市上空。
但我能“看见”更多。
看见气流在城市上空汇聚成浑浊的河流。看见某些建筑的角落渗出暗紫色的污渍——那是灵异活动留下的痕迹。看见遥远的北方天空,有极淡的红色光晕在闪烁,像某个创口正在缓慢渗血。
大灾变要来了。
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但快了。
而在这场巨变中,我会站在哪一边?
不,这个问题太天真了。
我哪一边都不站。
我只站我自己,和祂。
我们要看着这个世界燃烧,看着那些冷漠的、懦弱的、虚伪的人类在火焰中哀嚎。
我走进一条小巷,阴影完全吞没我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中,我任由伪装一点点剥落。
头发上的白色丝带松开,飘落在地。
月牙似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扩散,直到眼白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嘴角上扬的弧度抹平,变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林晚死了。
死在两年前那个夏末的下午,死在看见父母悬挂在横梁上的那一刻。
现在活着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仇恨的结晶,是绝望的化身,是灵异与人类灵魂嫁接出的怪物。
但我喜欢这个新身份。
因为怪物,不需要伪装温柔。
怪物,只需要足够强。
我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簇暗紫色的火焰。火焰无声燃烧,照亮我漆黑的眼睛,也照亮脚下那条白色的丝带。
我踩了上去。
丝带在鞋底碾过,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然后,我走出小巷,重新汇入人群。
表情温柔,步伐轻盈,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扬。
但真正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天穹商场璀璨的灯火。
我来到,商场对面的天台。
今晚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