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晴此时斜跪在客厅的沙发上,刚起床不久,穿着懒散的睡裙,像往常一样低头看着书,一边把头发拢在左肩,随手编着辫子。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袁术收起雨伞,走进林语然家的楼道。凭着记不清来过她家多少回的经验,踮起小脚,从墙上挂的门牌后面,取出来林语然家的备用钥匙。
这样林语然家唯二的钥匙就都落入袁术之手了。
秦可晴刚翻过一页书,就听见门推开的声音,她把手指夹在书里,朝门那边望过去。
深棕色头发,一身黑的衣裙,腰间别着把细长的蓝色剑鞘佩剑,拉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行李箱——“术术?你怎么来了?”
袁术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在她俯身换鞋的时候,秦可晴瞥见了袁术裙底的腿环,好像别着几根什么东西。
“早上好啦!需要我帮忙吗?”
黑衣少女今天沉默得有些诡异。
秦可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得到到气氛,带着这么大个行李箱,是要过来搬什么东西么?
袁术走进家里,第一件事却是把门反锁起来。
秦可晴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术术?需要我给你倒杯水吗?”
“葡萄汁就好。”
终于有了简短的回复,但秦可晴却更加不安。
袁术的眼神,冷淡而藏满了秘密,一只手还按着剑柄不放,秦可晴回了句好,身体却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放下手里的书,看着袁术步步逼近自己。
“不愧是五神格之一的‘神之眼’,这么快就摸到‘屏蔽力场’上来了吗?”
袁术突然甩出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让秦可晴打了个寒颤,由不得从沙发上起身。
“术…术术,你……说,什么……?”
对方听到这支支吾吾口音奇怪的话,绣眉微皱,表情和语气带着玩味的气息。
“嗯~事到如今就不必再麻烦伪装了嘛,”袁术把剑抽出来一截,寒光幽闪,手搭在秦可晴的肩膀,“刘可晴,你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秦可晴意识到不对,但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脑海里只剩下惊愕。她的身体慢慢后退,一边试图理清误会的根源。
“什么和什么啊?我我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哇!”秦可晴放慢动作从桌子上拿起写字板,又以最快的速度写下两行字,但袁术似乎更不快了?
“看来陷入僵局了呢——”
怎么办怎么办哇哇哇!
秦可晴退到窗边,在这里她已经退无可退,只好紧盯住袁术不放,不争气的脑袋努力拼凑着状况。
“在盘算着求援吗,这附近已经被‘屏蔽力场’控制住了呢。”袁术看着秦可晴的反应,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贴心提示,“我还有一些时间哦~接下来,我们可以慢慢……”
这不是秦可晴认识的袁术。
袁术见紧逼无效,改为缓攻。她从秦可晴身前走过,轻轻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紫红色的葡萄汁,“砰——”地一声打开瓶塞,把果汁优雅地倒进酒杯。
空气很冷,即使屋里已经有了两个人,紧闭着大门和所有窗户。秦可晴目不转睛地盯着袁术,不放过她动作和身体的任何一个细节。
如果秦可晴再涉猎广泛一点,看过山明出产的影视作品的话,她就能更好地欣赏袁术今天所展现出来的欧域风情。但面前这个可爱迷人的女郎,就像一杯风味浓郁的毒酒,她一只手端着酒杯,小拇指翘起完美的弧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随时都可以给缩到墙角的秦可晴致命一击。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秦可晴在写字板上慌乱地试图解释,袁术却好像没有认真看下去的耐心,她靠在椅背上,等待着她想要的回答。
“我就是被一道金光……董卓杀害了我的女儿……醒了之后就发现……林先追着认自己做丈夫……”异世界,穿越,自己的身份,甚至就连情敌?袁术这姑娘和林先走得那么近,今天不会是要……秦可晴已经尽她在这么短时间所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做了解释,但无论对秦可晴自己危险情况的解除,还是对袁术需要的情报,都是徒劳无功。
“剑穿透胸口,血从身上流尽,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袁术像初看恐怖电影的懵懂好奇的恋人,打趣地抛下玩笑话般的命题。
而这个玩笑随时都可以兑现。
秦可晴紧张地望了一眼卧室门口,又马上把目光聚集在袁术身上,大脑飞速运转。
紫红色的葡萄汁在玻璃杯中摇晃着,然后滑入黑衣少女的喉咙,像是回味着这风味无穷,袁术闭上眼睛,把剑违反常理地放到桌角。
秦可晴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地起一把拉开卧室房门,嗖地钻了进去又把门顺势关上,背靠房门,用力想把门顶住,口鼻因为这一剧烈动作张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只手在门把手上感受着,稍微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就像因为猎人的追捕而猛然拼命扑腾的小鹿,秦可晴在袁术做出进一步行动之前,猛地使出全身力气逃进房间。
逃进猎人下一步的陷阱里,也和所有绝望挣扎的猎物一样。
既然问不出什么,那就杀掉好了。都是杀掉,那在此之前,还是可以尝试一些手段的呢~
可爱又危险的少女的欲擒故纵罢了。
“啊啦啦,躲在房间里可不能保证安全哦~”袁术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前,把钥匙插到锁孔里,开始转动把手。
感受到阻力,袁术撩起裙子,从腿环上抽出一根钢针,一边善意提醒:“别太靠住门……”
一股强大的电流透过门锁直击秦可晴,受惊的猎物在痛苦中从门口弹开身子,凭着本能钻到床上,等待着猎人的收网。
电击针这样的小道具真是多多益善呢~
袁术顺利地叩开这场猫鼠游戏的最后一道关隘,旋过身子把门反锁,又跃着舞台华尔兹的舞步,舞姿优美动人,自然而流畅,来到秦可晴面前,坐到床边。
秦可晴惊恐地抱着被子,蜷缩到床头,拼命试图再拉开一点与她的距离。
“你,还是不愿意说么?”
嘴角迷人的微笑,递给床上战战兢兢望着自己的秦可晴,袁术一只手压住裙摆,一条腿抬起来又勾搭在另一条腿上,黑丝袜透着模糊的肤色,勾勒出小腿的诱人曲线。
但好像猎物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呢。
见秦可晴除了战栗一言不发,袁术突然站起身,剑出鞘,直指秦可晴的胸口,挑开衣扣,半边衣服顺着颤抖的手肘滑落下去。
“说还是不说?!”
因为恐惧到了极点而忘记了尖叫,秦可晴心里比想象的居然平静了许多,而袁术也自认为已经尽了最后的努力。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举动,对着秦可晴露出来的肌肤,袁术心里升起一种怀疑,睫毛忽闪着轻颤几下。
要沦落到被自己闺蜜撅死的地步了吗?其实袁术也有点橘里橘气的来着?看来袁术这家伙不光想要自己的命,自己成为尸体之前连涩涩也不放过吗?秦可晴的愤怒逐渐超过了恐惧,感觉自己另半边衣服也被掀了起来。
秦可晴身上没有董卓的印绶,这是袁术意料之外的。
“这不值得……”
袁术被这最后的小把戏惹累了,心灰意冷,欲举屠刀——
——“你干什么?”秦可晴迸发的声音大而且坚定,“你到底要干什么?”
袁术的动作被这说不清是垂死挣扎还是觉醒反抗的话震住了,不等袁术反应,秦可晴继续挺起身子,勇敢对峙。
“你杀了我,你是坏人!我…反正,不是坏人!你凭什么……杀我?证据?理由?”
证据,这确实戳到了袁术的痛处,她刚刚没有在秦可晴的身上发现关键的印绶证据。
袁术冷笑半声,手上的剑停在原地。
这既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
“凭什么?杀人如麻的你们就用过理由?天大的笑话……”
“杀掉…好人的人,就是…坏人!”
“你是好人吗?”
“我,是董…卓的,受害者,你,不去杀…董卓,倒来,杀…董卓的,仇人,是干什么?”秦可晴见局势稍微缓和,用蹩脚的现代汉语维持着对话,一边抓起写字板,把自己的遭遇第三次也是最详细的一次,写给袁术。
袁术也不打断秦可晴的大胆陈述,沉默地看着秦可晴的字迹一串串。
“呜……”
写到女儿的部分,秦可晴忍不住哭出了声,眼泪滴落在浸满苦难的纸上。
滴——
发卡传来震动,袁术接通联系,传来袁绍急切的声音。
“终止行动!术术,组织内接到紧急密报,‘神之眼’的受封者,顾命大臣的身份已经确定……”
“不是秦可晴?”
“不是。”
“可是,我亲眼看见……董卓的绝密文件……秦可晴的名字……”
袁术的剑锋滚落,她此刻也顾不上通信里急切的话音,心被麻木攻陷,甚至忘记了关闭头顶的通讯。
“好啊,这下…你,知道了吧,我…坏人,不是!”
攻守之势异也,秦可晴趁机发起反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一方面表现得正义凛然,一方面又暗地里干着这种事情?你们受谁的指使?又为了什么?你的同党是谁?你们的……”
一连串的追问一页页地抛给面前的刽子手。
“所以,你,不是董卓的人?”
“不是。”
“真的,不是?”
“难道你是?”
袁术是带着死也无畏的准备接到这次任务的,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与敌人同归于尽。但现在任务被证实就是一个错误,一直准备的绝命表演突然成为了伪题,袁术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大脑空白。
她坐回床上,任凭裙褶压乱。
被子轻轻盖住自己的手,袁术深深低下头,感受秦可晴拍着自己的肩膀。
“那个,我…知道,你其实…也,不坏,你一定…有,自己的…难处……”
“你可以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吗?我想知道。”写字板又缓缓递到袁术面前。
在秦可晴的刚柔并济下,袁术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泪水打湿了脸颊,衣服也努力承受着泪流,努力不让泪水再流下去。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舞台前分不清真假的表演,幕布后看不清自己的伪装,窒息般强压着袁术,让她活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但事到如今,对于面前这个清白的女孩,自己再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释怀,委屈,愧疚,袁术在秦可晴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这,这是……”秦可晴对袁术的号啕大哭毫无准备,只能惊讶着安慰。“好啦,好啦好啦……术,术术……
门被砰地打开,袁绍飞奔进来,抱住了泪流满面的妹妹。
“……哥哥?”袁绍忧心地看着妹妹塌散的丸子头,细心地帮她捋着头发,袁术依偎在哥哥的怀里,哭腔里带着惊讶,“你,不能乱用法力…会伤到你自己的……”
袁绍对自己用法力开门的事并不关心,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妹妹的情况。他在通讯器那边焦急的等待,只听到断断续续的争执,担心妹妹的安危,便不顾行动计划,从本来就过分接近原计划位置的地方,飞奔赶来。
之后就是看见妹妹在床上哭成泪人。
见妹妹慢慢停止哭泣,袁绍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干净妹妹脸上的泪痕,袁术的呼吸慢慢均匀,她已经开始收拾起自己的情绪。
“术术……”秦可晴见袁术恢复起来,想在继续追问下去,但又觉得现在还是应该安慰一下她比较好,袁术垂着眸子,看出了秦可晴的进退两难。
“今天弄成这个样子,什么样的歉意也对不住你了呢,小晴……”隔着垂乱的头发,秦可晴看不完整袁术脸上的表情,半边脸在笑,但还有半边脸被发丝遮住,好像还留在悲伤里,在哭。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袁术把头发捋到耳后,露出一个释怀的完整的笑容,开始了自问自答。“就从介绍我们组织开始吧——”
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逐渐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拼命却又无力地拍打着世界。在这样的雨声中,袁术可爱又略微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我们是来自对抗董卓的地下抵抗组织——‘戏装’,组织主要活动于帝国的北方、西方行省,乃至董卓的统治中心,安都城市群。正如你所见,我们现在主要的‘业务’,是暴力对抗董卓的统治,暗杀、破坏还有情报搜集。”
很难想到,诸如“暴力”“业务”和“暗杀”之类的词,会从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来,秦可晴听着这些她所不知的事情,看着袁术娇小的身形,为她揪着心。
“所以,你们今天,是怀疑…我,吗?”秦可晴以她那模糊的古代口音问道。
“不是怀疑,是已经得到确凿的证据,和组织下达的明确的命令。”袁绍稍微松开妹妹,用一种与秦可晴印象里完全不同的冷静语调,替妹妹回答。“计划是,你如果交代情报,就把你带到组织控制的,位于山明的一处地下联络点;如果你不交代,术术就杀了你。门口的黑色行李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把你带出去,或者,装你的尸体。”
“组织提供的情报是,你是董卓手中控制的‘五神格’之一,神谕‘神之眼’的背负者,组织担心,你会发现并摧毁我们的‘屏蔽力场’,也就是让我们在监控密布的城市里坚持活动的法术伪装。”
“是我之前问你有关法术的问题,引起你们的误会了吗?”秦可晴裹紧了衣服,在写字板上写道,她有些明白了问题。
“最主要的还是一张董卓的绝密文件,上面有且只有你的名字……他们调派你来执行一项最高优先级的实验。”袁绍听到耳边的杂音,一边回答,一边抬起手帮妹妹把发卡里的通讯器关掉。
“那…情报,真的…”
“绝对可靠——”袁术不等秦可晴问完,稍微提高了音量,“就像之后证明你不是‘五神格’之一的情报,也一样绝对可靠——”
“现在关于我们的组织,还有今天的事情,都介绍给你了。”解散已经不成样子的半边丸子头,袁术摇了摇头,抖落盘住的深棕色头发。
“你们,真的…很厉害…已经…”
披散着头发的袁术,在雨幕昏暗的背景里,格外好看。袁术苦涩一笑,继续说下去。“之前因为对你的怀疑,关于这个世界的介绍,对你有很多保留,就像你现在可以在网上查到的那样。”
“接下来,说给你的是,这个世界原原本本的故事。
“这个世界,本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还没有建立起庞大却孤立的十五座城市,漂浮于世界上的几片大陆,彼此之间紧密相连。稳定而专一的旧帝国统治着整个世界,人们过得很坏,但世界是完整的。”
“直到董卓的出现。时势造英雄吧,也制造怪物,一场互联网的诞生掀起的科技革命,让依靠‘文武法源’四大维度的旧帝国分崩离析,董卓在最关键的时刻登场了,他借助所谓‘神谕’,展现得无所不知,在科技发展的竞争中一骑绝尘。就算是在旧帝国统治的土壤里,四大维度也被董卓依次控制:文维度的顶尖科学家刘备,武维度的第一猛将吕布,世界上信徒最多的大法师曹操,还有源维度超凡脱俗的存在——后来被赋予神谕‘神之心’的传国玉玺。”
“世界的关键转折点就在‘神之心’,即使董卓已经准备雄踞天下,还有一些强大的势力在与董卓较量。为了扫清障碍,董卓不惜将‘神之心’献祭,引排山倒海之力,世界山河改道,抵抗暴政最活跃的非那洲沉入海底,北美大陆刮起席卷二十年之久的飓风,南美陷入洪水,大洋洲大陆漂离欧亚,欧冠洲被寒雪掩埋,欧亚大陆黄沙漫天,升起巨大的新山脉。”
“这就是现在十五城的来历。”袁绍在妹妹长篇叙述之后,用虚弱但依然冷静的声音补充一句。
“哥哥!说了你不能用法术,”注意到至亲声音的变化,袁术有些慌神地扶住坐在身侧的哥哥。“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副作用开始了?”
袁绍握住妹妹的手,示意不要紧之后,袁术才稍微放心。
“这个世界,真是令人完全陌生呢,”秦可晴从床头起身,在袁术身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游移,认真地用大字写道,“我也不认识这样的你,术术。”
“因为,这个世界和我,和我们,也脱不了关系呢……”
袁术把眼神从秦可晴那里抽离,望了一眼袁绍,在得到哥哥点头授意后,继续用她那富有吸引力的好听声音说了下去:
“我们是罪人的儿女,是喝着人们的血降生的。”
秦可晴闻言眼神一颤。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董卓夺取天下的过程里,打败了一些竞争对手吗?”袁术用小手在自己的深藏青色裙子上画了几个圆圈,望着窗外不休不止的雨。“我们的父亲——袁逢,是旧帝国位高权重的三公。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父亲在旧帝国崩溃的前夜去世,我们又被过继给同为旧帝国重臣的袁隗,也就是我们的继父。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只是苦了哥哥年纪轻轻,就要承受这些变故。”
袁绍握住了妹妹的手,袁术低下头,手和窗外的雨一样冰凉。
“后来,帝国末日,爸爸又在和董卓的权力斗争里失败——妈妈,叔叔们,姑姑们,大哥哥,弟弟妹妹们——全家都被董卓下令处死,唯独哥哥和我,侥幸死里逃生……”说到家庭成员的名字,袁术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只是一瞬,袁术眨了眨眼,泪光又消失不见。
“当然了,这些和普通人的颠沛流离相比算不了什么,爸爸他,咎由自取,至于我们,就像我说的,是喝着人们的血来到这个世上的……”袁术像是在安慰自己,但声音却越来越努力从喉头挤,挤得她嗓子发疼。
“襁褓滴着血的我们,比不上普通人的……”
“术术!——”
袁绍叫住妹妹的自怨自艾,用兄长那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开导妹妹。
“但你毕竟好好活着,哥哥也在,哥哥和你一起活下来了,不是吗?”
“嗯嗯……”黑衣少女把头纱缠在手指间,望了一眼天花板,把讲述继续下去。
“所以,我们也成了普通人,也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我和哥哥先是从暮云的家里往北逃,逃到被世界变故升起的高山封闭起来的鹃山城,在那里避过风头。后来董卓坐稳了江山,哥哥又带着我躲到南方的江左和立川城南,我们和其他难民一起睡过桥洞,在路边餐厅打过零工,也多亏了哥哥……”
“都是我没有照顾好妹妹。”听妹妹说起痛苦的回忆,袁绍以为那些早已经随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衣服丢进云川江的过往,浮现在兄妹面前,“啊——”
随着袁绍痛苦的一声,目光齐刷刷向他聚集,“是法术的副作用发作了?!”袁术顾不得许多,用自己的衣袖印干哥哥嘴角渗出来的血丝。
“我,…没事…喝两口酒,就好了,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楼下买两瓶啤酒……”
“不行!”袁术起身挡在哥哥面前。“把手给我——”
这是秦可晴第一次面对面看见施展法术。
袁绍叹了口气,把手递给妹妹,袁术把哥哥的手紧紧攥住,生怕这种魔力和亲情的维系断开,紧贴在自己胸前,将爱和源力注入进去。
“永远爱你——”
在这施展法术之后,袁绍把手从妹妹柔软温暖的胸口缩回来,脸上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身体的恢复,已经显出健康的红润。
“那,我们继续吧,我们还欠小晴好多好多解释呢~
“这是,什么…原理?”秦可晴好奇地问。
“我在和哥哥流浪江左的时候,向一位难民阿姨学到的,法术嘛,就是运用人的情感和幻想,去与这个世界共鸣……浓浓的亲情,是比神之心的源力还要强大的良药哦。”
“哈哈——”
袁绍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笑出了声,透过笑声,袁术也明白哥哥已经恢复,于是把思绪拨回五年前的那天。
“是大家救了我们。”袁术把扎头发的黑色头纱缠在手腕,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和哥哥一路上得到了好多好多人的帮助,看遍了这个世界上的夜,和光,也看到了苦难深重的大家依旧善良。我慢慢明白了,要保护这些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们,要创造一个和董卓、和爸爸想要的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后来,我和哥哥加入了反抗董卓的抵抗组织,受着组织的安排,在董卓统治的中心建江、行鹤一带度过了算是‘新手期’的日子。之后我们‘业务能力’越来越出色,就被派到北方三城来,以戏剧表演做伪装,执行着更危险的任务。”
秦可晴在听到兄妹的割舍不开的亲情时就已经动了心,回想起自己的女儿和丈夫,被亲情深深共鸣,又听到他们的流浪过往和勇敢抵抗,更被兄妹俩的精神打动,她看着相互辉映的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接近的愿望。
“那,然然…知道……”
“你家然然可是让术术头疼了好一阵呢……”
“哥哥——”
袁绍用一种过来人的温柔语气调侃道,但这件事情还是袁术最有发言权,袁术望着窗外看不透的雨幕,微微闭上眼睛回忆起来。
“也是一个雨天吧,”袁术张合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刚执行完一项情报任务,正从任务地点撤离,哈啊——就是在我们见面的那家咖啡馆后面,我和她撞到了一起——然然那天穿着工作服,刚刚下班,我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看不见前面的路。我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又担心后面的追兵,是然然很机敏地把我拉进咖啡馆里——哈哈,也就是我们坐的那张4号桌,如果不是她那次拉住我……”
解开手腕上的蝴蝶结,袁术睁开眼睛,看向秦可晴,“你知道然然她一直都在到处打工吗?那天她已经收到要被辞退的消息,正愁没人倒苦水呢。算是撞倒她的赔偿吧,我那天陪着她在咖啡馆泡了好久,什么都聊,房租的截止日期,上一份工作的见闻,在街边相中的衣服,还发现我俩都喜欢喝葡萄汁~”
“就是这样,术术之后就把伞都换成了透明的,对吧?”袁绍也在一旁时不时补充,气氛稍微放松下来,秦可晴的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
“葡萄汁续了一杯又一杯,后来呢,我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多么好的情谊!秦可晴感叹着,袁术却笑着摇了摇头。
“再后来,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愫。她还是和现在一样,在垂日城的各个地方跌跌撞撞,我呢,毕竟过着的是朝不保夕的生活,我那时候就在担心,哪天我不在了,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会伤心成什么样啊……那时候的我想,维持和她的关系是对她的不负责任,就开始故意疏远她。”
“呀——”秦可晴也跟着袁术的回忆,为这份感情担心起来。
“然然的反应比我想的剧烈得多,她在诺大的城市里,就只有我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有段时间完全把自己埋在加班里。”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组织调派我和哥哥回到林前,那半年时间里,然然每天都给我写信,一封接一封,邮差都和我混熟了呢。”
袁术说到这里,像是在笑林语然傻愣愣的坚持,又像是在笑自己的意气用事。
“也不都是坏事吧,在林前的半年,离开她的身边,反而比之前更让我认识到这份友情的珍贵,我必须好好珍惜,算是冷静期吧,我后来想开了——
因为担忧明天而踌躇不决,那和得过且过有什么区别?如果我连已经拥有的东西都不好好对待,那还怎么去争取理想和未来?
再调回垂日之后,我向然然真诚的道了歉,但也和她坦白,我随时会走。”
讲到这里袁术握住林语然的手,身体随着有些激动的话语颤抖。
“你知道她对我怎么说吗?她说,‘那我就一直记住你,哪怕你连说再见也来不及’……”
停了一阵,只听得见窗外的雨声。
“然然的善良,我真的从她身上学到好多好多,有了她的友谊,我反而更加勇敢了呢。”
说了这么多,袁术的声音也因为情绪和口干有些粗糙,袁绍主动去客厅接了一壶水,倒了一杯给妹妹。
秦可晴望了一圈和林先一起堆满甜蜜日常的小房间,目光最后落在袁术胸前的红色领巾上。
那里好像还藏着什么秘密。
“唔……”
“嗯?”突然被人这样盯着胸口,少女不禁脸红,轻咳两声,“咳…怎,怎么啦?”
想指出来,秦可晴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是说这个吗?”袁术扯了扯自己胸前的红色领巾,问道。
“是夹了法术公式小典啦~”
袁术把领巾结解开,展出那本小的不能再小的小秘密。
“哥哥你就不要再盯着看了啦!///——”
又说到法术,秦可晴还回味着林先和袁术的故事,她顺势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心结。
“那个,术术…林先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法,法术的…事情?”
袁术细心地收起自己的法术小道具,把领巾重新系好,收起羞笑,回到开始时的认真表情。
“有些事情是后来我才慢慢知道的,然然她在各种各样的底层工作干过,各种各样的事情自然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包括法术的事情。”
“见过太多被法术毁掉的东西了吧,她以前肯定也有过朋友、认识的同事——在法术的力量面前,有的成为傀儡甘愿被幻想支配助纣为虐,有的永远消失在某个世界的角落,剩下的也大都在阴影里有一天算一天的过日子……”
“你是她最后想保护住的地方了吧——”
但自己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套出了通往未知的钥匙,小鸟挣开信息封锁的笼子,笼子限制着也是保护着林先的小鸟。
但自己不是小鸟,靠笼子抵挡不了这个世界的风雨,秦可晴要展开她的翅膀,飞到光明的地方。
“你都知道了吧,小晴。”袁绍又续了一杯水给妹妹,眨了眨眼睛,冷透的声音揭开了秦可晴的心思。
秦可晴缓缓点头。
“怪不得我说到‘文武法源’四大维度的时候你也不惊讶呢。”袁术理解地俯过坐了快一上午的身子,当做伸了个懒腰。
“世界运转不停——”秦可晴回忆起林语然那天告诉自己的话,“她那天和我说的,但她那些伤心事一点也没和我说……”
“大地生生不息——”袁绍又分出一个纸杯,倒满水递给秦可晴。“这是箴言的下半句。”
“无论多么艰难,世界的苦难从来不曾停下蹂躏的脚步;但人们也绝不会放弃,在浸着汗水与泪水的土地上,开拓自由幸福,一代代繁衍不息。”
秦可晴喝下纸杯里的水——不甜,但也不苦,是水里苦涩的金属离子被兄妹俩动人的话语感化了呢?还是本来甘冽的水因为痛苦的过往中和掉了呢?秦可晴目光灼灼,拉起正袁绍准备给自己再接一杯水的手:
“我要加入你们——”
“小晴,”袁术也拉起秦可晴的手,目光温暖,与冷暗的卧室光线形成鼓舞人心的反差,“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既然找到了方向,就在明暗不一的学海里一心向着光明的方向去吧。”
“我们站在一起!”袁绍也拉起妹妹的手,三个人确实站在一起了,互相手挽着手,从同伴的眼里看到未来。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世界重获太阳的新辉。冷而晶莹的雨滴,此刻也折射出闪耀动人的光芒,架起来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三人紧握的手也成了桥。
袁术和秦可晴在床前站起身子,手里扎头发的黑色头纱落在地上。
“术术,那个…掉了……”
秦可晴伸手去捡。
“等一下!小晴——”
那东西的用途当然不会只是扎头发那么简单。
袁术急忙摆手蹲下去,想拦住不明所以的伙伴,秦可晴的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直勾勾地就往回缩。
正好碰到袁术腿上的蕾丝腿环。
上面还别着两根针,一根麻醉针,一根致痛针。
不幸的小姑娘碰到了前者。
“术,术术……”
说不上有多少痛感,秦可晴只觉得天旋地转,瘫倒在袁术的怀里。
“这下好了。”袁绍看着戏剧天赋异禀的妹妹,举手投足间即兴表演的一出转折。
袁术愧疚地笑笑,看着趴在自己黑丝腿上流着口水的秦可晴,小心地从下身把另一根致痛针抽走。“这也没办法呢,今天然然加班,就让她在我这里睡一会叭~”
睡一会儿指从中午一口气睡到晚上八点。
“我回来啦——”
然后林语然就看见卧室里被偷家的景象。
“术术——还有袁绍……你们怎么都在?这又是……”
“林,林先…我,解释…可以……”醒过来的秦可晴擦了擦满面的口水,尴尬地扎着头发。
“是在聊我最近排的一出新戏啦~”还是赶忙扯住裙子遮住口水印的袁术解了围。“到时候大家都要来看哦!”
“啊,但术术宁愿等然然你回来也不肯先告诉我……”袁绍又恢复了平时妹痴的模样。
“你现在不也是知道了嘛,坏哥哥斤斤计较!”袁术也光速入戏。
“你们呀,好,到时候我一定带可晴来捧场!”铺好乱掉的被子,林语然也没有多想,爽快地答应下来。
“我今天又学了好多哦!”秦可晴主动扑上去抱住林语然。“夸我夸我!”
“是啦,我家可晴最厉害了……”
“术术的新戏到底说了什么呀?”
“是海的女儿化水保护大地的故事啦……”
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声飞向夜空,下完雨的春夜果然晴朗,星星和月亮比往常大胆得多,好奇地眨着眼睛。它们是恒久的天使住在天上,又希望从霓虹灯的光晕里,看清对于它们,只是转瞬的人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