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住太阳，自己却躲在远处的高楼身后。这个早晨注定是昏暗的，只有几缕幸存的阳光，得以通过已经拉开一半的窗帘，照进安静下来的卧室里。
床上也乱糟糟的，被子看不出形状。林语然和秦可晴就这样躺着，两双睁开的眼睛说明，这场景并不是周末赖床的缘故。
时不时还有啜气的声音，林语然的枕下，泪痕已经干掉。
“我们去民政局吧。”
躺在林语然腹前的秦可晴，隔着皱巴巴的被子，声音平静，给听到这话的林语然一种她压制着怒气的错觉。
林语然依然面朝秦可晴侧卧着，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事情还是败露了。
一直以来，秦可晴就对林语然产生了一种怀疑，这种怀疑一开始还只是片面的猜测，很快就因为或者或那的原因，被秦可晴忽略了。
但纸包不住火，就在昨晚两人的第一次倾心交往后，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捅破了。
“…这…这是……？！”
一点点微黄的晨光勉强隔着窗帘，唤醒了早起半刻的秦可晴。仰面躺在林语然的小腹上，秦可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闻到这股味道的秦可晴，揉了揉眼睛，很快她就宁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些许淡黄的痕迹，在林语然的胸口和被子上，有过经验的秦可晴明白了她的存在。可是，
——林语然不可能怀孕。
经验和同居的观察告诉秦可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发生的。
但眼前的这一幕又不是什么稀里糊涂的梦。
第一当事人今天无论如何都得给出解释。
“林先。”
毫无防备地睡着，没有回应。
“林先——”
秦可晴加重了语气，摇了摇梦还没做完的林语然。
“…嗯？天还没，现在还早吧，可晴……”
“收拾一下，你自己……”秦可晴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包纸巾，放在林语然枕边，自己随便披上衣服，“然后…把事情，都…告诉，我……”
林语然先是看见阴着脸的秦可晴，又扭过头压到纸巾，感觉到凉飕飕的胸口带了的不安全感。
然后很快转入慌乱。
“我，什么…也，不知道。”秦可晴已经下了床，低头系好了裙子，但还光着脚，“我，什么…也，都想…知道……”
“…我，那个……”
“那个孩子。”
“…嗯……”
林语然提着砰砰跳的心，拉住被子找到散乱的衣服披上，收拾干净自己和被子上的痕迹，然后坐在床上。有太多想说太多想解释，反而好像堵住了她的口，头发垂在肩上，她看着秦可晴严肃的脸。
“对不起……”
一时间只能挤出这句。
“那个孩子。”
秦可晴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我收到了委托，有一个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孩子父母选中我来领养。但是……我，是说……”勉强组织起来的语言很快语无伦次。
秦可晴盯着依然慌乱的林语然，引导她：“什么时候？”
“哦，嗯，是…是那时候，你还没有来，我就收到了领养委托，”林语然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撑在面前，努力向秦可晴解释，“都是，但是…后来委托又撤销了，直到你来了，之后，前段时间，我又收到了领养委托，是同一个孩子，她其他的亲人也没有能力抚养孩子，就又希望我收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可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我，孩子实在太可怜，我拒绝不了的……” 拉开窗帘的手停了下来，半边的光线打在秦可晴脸上。
“嗯，那个，我不会，让孩子拖累你的，照顾孩子我可以，我准备了好久，我……”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可晴的语气明显带着几分怒气，而且还是一段连续的话，以她的口语水平，所以声音更低了，听起来更让人害怕了。
“我，我，我…也……”林语然心死死地沉了下去，把头埋在被子里，然后哭喊起来，声音被闷住。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不认识，我不认识这样的我，我不认识这个人呀！——” 突然的爆发，屋子里既不安静也不热闹的状态终于被打破，泪也顺着秦可晴的脸流下来。
“……你，我知道了…也，会同意……我……”
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只有林语然的哭声和秦可晴无声的泪流。
“林先，”终于，秦可晴开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语然的眼泪依旧，但哭声停止了。
“我们，是…夫妻，”秦可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林语然面前，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和断断续续的字句也掩盖不住的决心：“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们，一起…面对，不管是…什么……”秦可晴的目光围住林语然，而且越来越紧，林语然感受到声音的变化，抬起来头。
然后话锋一转。
“林先，你不单单…是这件事，很多…很多地方，很多事情…你都，瞒着我——”
“——我瞒着你，对，”林语然突然开口，眼泪流进嘴里发出咸咸的味道。“对不起，我想保护你，但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关于你的一切。”
秦可晴的眼神没有锋利
林语然继续说：“是，我知道你一些过去的事，但那些，都是你告诉我的。你是从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你来自过去还是另一个世界？你原来经历过什么？你为什么穿越过来，又为什么保留记忆？——我全都不知道，只能等你告诉我吗？但我爱你呀！秦可晴，我爱你，却又不能像其他爱人那样，陪你走过你的以前。
你就这样突然地来，会突然地走吗？
我什么都做不到。”
这样的告白让秦可晴一时无从开口，林语然咽下一口带泪的口水，继续对愣在原地的秦可晴诉说。
“所以，我对这种不了解，保护不了，无从知道，只好选择去隐瞒。我以为有些东西只要你不知道，我也装作不知道，就可以逃掉。”
“但越隐瞒，事情就越复杂，那些可怕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好像它们是命中注定要发生，到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认识这样的自己呀！”
“林先！”
“林先！——”秦可晴的叫着她的名字，要把她从自我漩涡里拉出来，秦可晴叫名字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直到已经完全盖过林语然的话。
在自我漩涡中想不出再怎么继续说下去，林语然依然张着嘴，但停了下来。
“我也爱你，林先。”秦可晴的声音依旧在制止林语然说话的程度，响亮而坚定。“我们不是爱人吗？是伴侣吗？我们有什么事，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告诉对方，都要一起面对，好吗？”
这大声的句子不像疑问，而是呼告。
“你，不告诉…把事情，瞒着我…轻率决定……”
在只剩下秦可晴一个声音后，才慢慢随着林语然的安静平复下来。
“你的，这样…破坏，我们的…关系……也，对那个，孩子…不负责任……”
秦可晴在林语然面前，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而秦可晴又说到孩子，林语然绷住的某根心弦，被这偶然的一句弹拨，乓地崩断。
林语然再一次大哭。
人的心里有着一道阀门，控制着感情的限度。现在的林语然，她的心理阀门在爱人面前已经崩溃，眼泪失去所有阻碍，不停地流。
“啊，林先……那，我……别哭了，别哭……”
泪流依旧。
“哭，唉…哭吧……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今天在秦可晴面前，林语然第一次哭，哭得这么伤心，哭了一次又一次。
也许是攒下来的泪都哭干了，林语然揉了揉肿痛的眼睛，不去管那些乱糟糟的泪迹，说起打开自己泪点的孩子。
“可晴，我想要孩子，”林语然听下了秦可晴的话，直抒胸襟。“我不会放下那个孩子不管，就算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会这样选。但没经过你的意见，这样瞒着你，对不起……”
“没，没关系……”
“而且，可晴你也说过好几次，以前有过一个女儿，还……”
想到女儿的事，秦可晴眼神一暗，林语然说到这里也停了下来。
“是这样，林先…我也希望，和你…有孩子……”
还是秦可晴把话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林语然坐了不知道多久，才顶着麻掉的腿换了个姿势，秦可晴就坐在乱成条团的被子上，林语然的面前，继续说，“但，你这样瞒着，又答应…下来，孩子…要养，是很大的…责任……”
“我知道。”林语然回应着，把手垂在泪刚干的被子上，“我也见不得孩子那么可怜，接到孩子，心里那种爱的感觉，好像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没有理由。”
林语然说到这里，手被秦可晴攥住。
“真的是缘分呢，本来收到的领养委托都撤销了，你来到我身边之后，就又收到了一份。同一个孩子，她的亲人都没有了抚养能力……”
秦可晴对缘分这个词格外敏感。
自己在穿越之前，和丈夫的相识，以及后来有了女儿，自己和丈夫一起给女儿起的名字，也是“缘”。
“可能，就是因为这些计较的缘故吧，你说得对，可晴，我对孩子做了这么不负责任的选择，这不像是你认识的我吧？
这样的自己，我也不认识的我。”
“我爱你，就是…因为，你的…这份爱和，善良…傻丫头……”
秦可晴抽出手，在林语然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但，可晴，这是我也不认识的我呀——”
“——我爱这个，‘我也不认识的我’。”秦可晴抱住林语然，用自己温暖的胸怀止住林语然的自我漩涡，继续说，“只有，你…才会做的，这些事…你自己，有时候…都没发现，傻丫头……”
怀抱被轻轻推开，俩人躺在床上，很久很久。
“我们去民政局吧。”
林语然嗯了一声。
开始收拾东西，林语然帮秦可晴系着她最钟意的红裙白衣的领花，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节也一点点开口。
“昨天，其实就是我准备和你说的，所以把术术也叫来了。”
“但是？”
“但是可晴你突然承认，出来是为了买袜子，我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啊，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可晴——”林语然还赶忙补了一句。
“哼，是丫头…你，脑子里…坏坏的，想法…充满了…吧？”
给林语然别上一道刘海发夹，秦可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丫头，带笑的嘴角说出林语然的小心思。
“唔……可晴果然。”
“嗯……”
视线自然下移，秦可晴对着林语然的胸口思忖了一会儿。关于这件事情败露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证据。
“怎，怎么了？”
面对秦可晴的目光，林语然只好解释。
“我偷偷吃了一点药，为给孩子喂奶做准备，这些都应该早和你说的，对不起，可晴。”
秦可晴听到的第一反应是担心药物的副作用，在得到遵循医嘱基本没有太大问题后，眉头才稍微舒展。
“那也要，小心。”秦可晴还是叮嘱道。
准备出门，林语然想起今天的事还是应该和袁术打声招呼。
“反正，早晚…术术都，要知道的…告诉她吧。”秦可晴点了点头。
而且还能多多少少得到一点帮助。
“什么？！——噢噢噢，这样啊，好，好——我正好有空，可以过来一起帮忙。”
袁术那边已经开始期待孩子的到来。
“嘿嘿，这么重要的时刻，袁术阿姨怎么能缺席呢？祝福你们啦！”
“好，那我们在民政局汇合吧。”
林语然挂断电话，舒了口气。秦可晴拉起她的手，脸上露出鼓励的微笑。
“我们也期待，起来吧……”
阳光也终于拨开天空的阴云，轨道车从楼群中钻出，一头扎进新一周的阳光里。
俩人在垂日城的中央一区下了车，离上次的登高塔不远，手牵着手看轨道车掉了个头驶向楼群。
新的起点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