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明有三个基本方向,风,海洋与永恒毫无价值,在这里天地之间的距离最遥远。
在一夜的奔驰过后,轨道车终于抵达了被晨光照耀的山明城。
巨大的雄鹰模样的构造,正张开它那宽广的翅膀,爪踏轨道车的高架,雄赳赳地立在城头。
这当然让第一次来山明的秦可晴和林语然激动不已,林语然孩子气地把半个身子爬到桌子上,脸贴窗户玻璃,恨不得立马钻出去看个够似的。
她身后的秦可晴只能在座位上左探脑袋右蹭胳膊,才得以看到一点山明的异域风光。
注意到袁绍怀里孩子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秦可晴把头缩了回来,手抱在胸前,视线却还时不时地朝向窗外。
“我说,丫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秦可晴胳膊碰了碰林语然的背,“挡住我…唔,孩子…看风景了!”
林语然这才把身子从桌子上移开。
“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我抱着小缘,小缘也能好好看到的。”说着袁绍还把林缘举过头顶,上上下下做了几个过山车样的动作,逗得车厢里充满了孩子的笑声。
清点行李的袁术也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几人身后眺望窗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说来我和哥哥也不常见这样的风景呢。”毕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兄妹俩坐海船往返山明垂日的时候要多得多。
下车踏上山明城的土地,吹拂的微风一扫旅途的疲惫,横亘车站门楼的石刻匾额,用当地的古文字和现代汉字写着:“这里没有方向。海平面的刻度,天空无法测量,生命有它自己的重量。”
人来人往的金色晨光把这座城市映得更加古朴典雅,走在去往剧院的路上,秦可晴还在琢磨山明门楼上那句话的含义。
好像是这座城市的什么格言,大街小巷时不时还能看到这句话的影子。
“没有方向,海平面……天空,生命?……”秦可晴对着一块商店招牌边的小字思考着,以至于都有些掉队。
“山明有三个基本方向。”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秦可晴扭过头,才看到正在为自己出神的状态而担心的林语然,和已经站到自己身边的袁术。
“小晴对历史和文学也感起兴趣来了嘛?”拍了拍秦可晴的肩膀,袁术背过手,歪头笑着问。
秦可晴点头加快了脚步,跟上推着婴儿车的林语然和袁绍。
袁术也一蹦一跳地跟了上来,秦可晴只好当着林语然丫头的面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哈哈,这可是山明的城铭哦!”袁术看着因为秦可晴的好奇模样而发笑的林语然,一边回过头对秦可晴解释:“山明有三个基本方向,海洋,风和永恒。”
“什么意思?……”
“好奇的样子,好可爱~”
袁术见俩人都很感兴趣,抛给好奇眼神的秦可晴一个微笑,又对吃瓜的林语然打了个俏皮的手势,继续说。
“山明算得上是北方最有文化特色和历史传统的城市了哦!”
“术术说得对,林前可要不服气了。”袁绍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对妹妹插嘴。
袁术立即就用一个皱眉让不安分的哥哥闭上了嘴。
“林前肯定会讲到的啦,哥哥别抢我台词好不好!”
见袁绍拉丝的眼神里满是求饶,袁术稍微靠近了一下哥哥,袁绍也就得到了安慰。
“也就是说,漫长的历史文化积淀,让山明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永恒’的影子,而位于三面环海的欧冠洲西部,这里自然也和‘海洋’息息相关,至于‘风’,整座城市在建城之初就考虑过通风廊道的设计。除此之外,山明还是十五城里面海拔最低的,所以也提到‘天地之间的距离最遥远’,大概这样。”
几人来到大剧院的街前,袁术望着历经风雨沧桑的条石,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种解读——
风,指的是山明北方的垂日,海洋,说的是山明西北南三个方向的海面,永恒,就是继承永恒之城称号的林前。”
“好有道理,但…有什么,问题吗?……”
秦可晴帮林语然把婴儿车抬上剧院的阶梯,又对帮忙搬行李的袁绍表示了感谢。
“山明于是只剩下三个方向。”袁术对门口的像是工作人员的佩剑大叔打了个招呼,后者见到她也点了点头,匆匆走进剧院深处。
“向北和海洋负责运输由垂日开采而来的资源,向东南则服务于林前的粮食供应。这就是城铭的第二种解释,曾经的欧陆中心,现在只是交通线上的节点。”
“只能说至少辉煌过吧。”袁绍搬完行李,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说。
“算是吧,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这里真的好漂亮哦!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表演了呢,术术要好好加油哦~”
看来林语然已经注意到了气氛的微微低迷,鼓起笑容张开双手大声说。
几人也积极回应着,迈进了这座古老建筑的大门。
光线通过顶部的彩色亮瓦,形成一道光柱斜立在舞台与天花板之间,堪称壮观。两侧的巨大窗户被同样巨大的暗红色窗帘捂得严严实实。除了光柱,剧院本身的柱子也支撑起被雕刻轻巧的石质骨架,向上塑造出升腾的美感,向周围营造出壮阔的气势。
林语然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和秦可晴流连于剧场内的柱子之间。
“真美啊!”任凭孩子在怀里吃奶,林语然望着柱头上的浮雕感叹。
而秦可晴又对窗户间的挂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股液体打湿胸口,感觉到怀里异样的林语然赶忙扯过衣角,去擦孩子还在外流奶水的嘴。
“吐奶了?”附近的袁绍迅速递过来一团纸巾,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衣服不干净,别随便用来给孩子擦,喂奶的时候尽量平稳一点不要一边走一边喂,还有……”
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袁绍叮嘱道,处理完林缘的吐奶,又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让她打出几个明显的奶嗝。
林语然闻了闻孩子吐奶的味道,没有什么酸臭味,袁绍也耐心解释道:“孩子吐奶很正常,别担心。”
秦可晴还没从帮不上忙的低落里走出来,被过来的袁术碰了碰胳膊。
“过来这边——”
于是不明所以的秦可晴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和有些手忙脚乱的丫头,就被袁术带到舞台后。
林语然这边则既要给孩子换尿布,幸好有袁绍帮忙,又要换被弄湿的衣服,在得到袁术知会一声后,就忙着和袁绍照顾孩子了。
穿过十分昏暗的舞台布景和幕后,几道门开开合合,豁然开朗的房间光亮让秦可晴一时睁不开眼。
适应了光线之后,这里看起来是一间会议室,一张长长的桌子孤零零地摆放在中间,更显得这片空间的宽敞,房间另一头是一个夸张的类似王座的位置,一个披着黑色披风身影孤立其中,那粉红色头发散落一地,让聚拢一束头发扎着的白色头花格外明显。
感觉到房间多了两个人的动静,女孩矫健地一个后空翻,三两下便来到袁术和秦可晴面前,剑影闪过袁术,她又飞身立到结实的桌子上,只留下一股混着浓烈花露水和呛人干涩的味道。
袁术也不甘示弱,拔剑刺向女孩,俩人很快在桌子上翻打起来,惊讶的秦可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怔立在原地。
“看剑!”
袁术一把捉刺,女孩避之不及只好松脱手中的长剑,褐色头发的袁术显然技高一筹,这时候袁术带着几分风度,公平地弃掉自己的佩剑,和女孩赤手空拳地从桌面扭打到地上。
秦可晴刚反应过来试图上前,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这让秦可晴彻底陷入了困惑。
“好,好了……哈哈哈,我,认输了……哈哈……”
定睛一看,是袁术已经把女孩压到身下,手在女孩脚底挠着痒痒,让女孩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你们这是……”
“你闹够了没有?奈姐……”袁术见女孩还没有彻底服输的样子,继续换着花样挠着女孩的其它身体部位。
在袁术无奈的劝说与秦可晴的异样目光下,女孩终于忍住所有反抗的动作,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还有,”
但袁术的数落还没有停止。
“你抽烟了吧?哥哥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有孩子要来不要抽不要抽,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我改就是了嘛……”
“而且,奈姐你的剑术也退步了,那么明显的假动作都没对付好,遇到危险怎么办?”
女孩整理着因为刚刚的嬉戏打闹而弄乱的披风,间或露出白嫩的肌肤,下面隐隐约约好像没有其它衣物遮盖,秦可晴有些好奇地站在袁术身后看着这个粉丝头发的女孩。
“术术,对不起,烟瘾的事情我改,剑术是我主动向你讨教的,自己却一直练不好,这些是我的态度问题。”
女孩只是低着头认错,诚恳的语气,简单的句子没有一丝雕琢。
“奈姐——”
一道暗红色从女孩腿上流下,袁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准备帮忙。
“啊,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好,别把你手帕弄脏了。”
那是,血吧?
可是叫“奈姐”的女孩怎么还这样安然无恙呢?袁术也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还有两个人的……打闹?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满头问号的秦可晴只能在脑海里,反复试图组织起凌乱不堪的语言,女孩也不怕生,稍微背过一点秦可晴的面就掀起披风擦着身子,这让秦可晴一阵脸红,赶紧转过身去。
清理过后,三人缓步来到“王座”,走近看来就是一个舞台布景。女孩右脚的小皮鞋在地上点了三下,围着左脚转了个半圈,弯腰微微提起披风下摆,行了个礼。
“来自林前的林奈,疏于招待,向你道歉,很高兴认识你。”
“奈姐是我们组织的,相当于总指挥吧——” 袁术右脚向后小半步,身体微蹲又快速鞠躬,也回了个礼。
啊?这个衣冠不整的小姑娘就是抵抗组织……的领导?真的假的?
“噢,我是…秦可晴,也…很高兴,认识……”
虽然心里不免嘀咕,但看起来孩子气的她听起来无疑是个大人物,秦可晴也很想像她们那样行礼,可紧张之下,手脚僵住不听使唤,只好用力点头作为回应。
“不用这么拘束啦!”
“毕竟刚从垂日来,小晴有些不习惯也正常。”袁术拍了拍女孩惹灰的黑色披风,给没有行礼的秦可晴解围。
“对哦,是从垂日来的同志呀,”被叫做“奈姐”的女孩甜甜地笑着,看不出来一点领导的做派,“叫我奈奈就好啦!别介意哈,行礼是我们这边的习惯,在组织里是没有什么礼节讲究的啦。”
看着向自己伸过来的手,秦可晴有些犹豫的握住了,一股温暖的热情瞬间流过全身。
这家伙的手……好烫……?
“我看过贵(您)的报告,很期待可以一起讨论!怎么称呼好呢?”
“…小,小晴…他们,都这样…叫我……”
“多多指教啦!小晴~”
三人正聊着,“王座”后的墙体发出呼呼的响声,几个人从缓缓转动的暗门里走了出来。
橙色头发的女孩看着就充满活力,蹦蹦跳跳地率先来到林奈面前;之后是一位黑色风衣裹住的高个子,刚刚把插着灰色羽毛的礼帽摘下来;和橙发白衣女孩形成对比的,是跟在后面耳间卡着笔的女生,一头刚过肩的黑色头发还夹杂着不少灰白,向袁术和秦可晴鞠了个躬就躲在林奈身后了。
“这……”
“是我们‘戏装’的组织代表会啦,各位,这是刚从垂日来秦可晴同志,和术术一起。”林奈开了个头,袁术继续介绍。
“我作为介绍和担保人,在思想上培养了小晴,她这次带妻子孩子来山明,也正好接受组织的考验。”
这是…要开什么内部会议吗?把自己就这样叫过来……
秦可晴心里嘀咕着,几人已经陆续在大长桌子两侧落座。
袁术带着秦可晴坐在一起,对面就是齐肩橙发的女孩,她对秦可晴眨了眨眼睛,脸上是带着鼓励的笑容。
“考虑到安全,这次行程之前没有和你沟通,希望小晴你能谅解。”
秦可晴对袁术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还有一件事情希望小晴你…担待——”环视一周的林奈目光最后落在秦可晴身上,“需要对你进行安全检查,相当于要用到读心术,你和妻子…能接受吗?”
气氛一下子焦灼起来。
而另一边,剧院布景和幕布之前,林语然和袁绍还在围着又哭又闹的林缘转圈圈。
“想不到这种地方也会有母婴室……”孩子的哭声刚刚消停,林语然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对一旁的袁绍说。
旧帝国时就因为公共场合的育婴问题闹过矛盾,帝国建立初期这个问题又被搁置,直到帝政时代结束以后,方便高质的隔间母婴室才在帝国各地普及。
“还需要什么帮忙吗?”袁绍就当闲聊,介绍完后问道。
“应该不……”
没等林语然说完,林缘又哇哇地哭起来,原来可爱的小脚也在不停地踢踏,让年轻的母亲各种无奈的安抚尝试均告失败。
“是要换尿布了吧?”
“看来是呢……”
在袁绍的提醒和帮忙下,林语然很快安顿好了孩子,换完尿布的林缘恢复了乖巧安静,好奇地打量着好不容易喘口气的俩人。
“你开心就好唷——小捣蛋鬼,把你袁绍叔叔折腾的。”
“哪里哪里……”
把孩子轻轻放回婴儿车,林语然还在林缘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回头看到袁绍温柔的眼神,好奇驱使着林语然问:
“说来,绍怎么对小孩子这么有心得呀?”
“哦?毕竟术术算是我带大的嘛。”
“哈哈,那时候术术也没有这么小吧。”
林语然半开玩笑地说,坐到母婴室的窗台上,渐渐升到天空正中的太阳,把明亮的色彩照到她栗色长发上,穿过衣服上的白色花边,染出油画般的质感。
“还带过不少孩子,遇见他们,很幸运。”袁绍语速稍缓,好像真的在回忆过去。
“现在的绍和在术术身边的时候,很不一样呢。”背着光线,林语然的笑显得更加美丽迷人。
“啊呀——”
袁绍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扶住脸,林语然也因此发现他那被弄脏的衣袖。
“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有备换的。”袁绍扭过胳膊看了看,“那个,然然可以帮我一下吗?”
“嗯?”
“帮我取一下袖扣……”
“不能自己取下来么?”林语然想着,袁绍有些尴尬地笑笑。“啊对不起,我走神了,我来帮忙。”
不过看到袁绍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袖扣,林语然的心里也有了一个好想法。
临近正午的太阳也照着剧院另一边的秘密会议室。
偌大的桌子上只有一个朴素的花瓶,秦可晴只能把目光逃避到它上,房间里安静着,好像距离林奈提出用读心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
远远墙上的挂钟指针却告诉人们时间只走了半分钟。
“我看,不用这么麻烦。”
这声音十分低沉,才不至于把秦可晴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
秦可晴心里和会场上其他人一起问。
“如果她是董卓手下的人,那么就会被‘屏蔽力场’干扰到才对。”
“是呐!——”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挂钟上的指针也好像挣脱了什么东西的束缚,飞快地指到十二点。
“这就是我考虑不周了,对不起!”林奈向秦可晴表示歉意,很快抬起眉毛继续说,“看看,时间都迟了几分钟,那我们继续……”
秦可晴松了口气,怀着感激试图寻找替自己解围的声音的主人。
“不愧是老陈派来的代表呢。”袁术感叹那位先生的可靠,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位高个子黑色风衣的先生。
“那下面介绍一下……”
“心爱先来心爱先来!”
橙发白衣女孩把手举得高高的,再加上身高的缘故,从座位上踮起小脚的她显得格外活泼可爱。
“这里是心爱!已经是大家枢机工作的专业人士了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我知道哦~”
黑色风衣的“救命恩人”等橙色头发的心爱介绍完自己,才得体得从座位上起身。
“这位是马先生,是另一队来自西方行省抵抗组织的代表。”
“幸会——”
在林奈和心爱鼓励下最后起身的是周迅,她是这次会议里联络部门的代表,平时主要负责舆论宣传工作,夹杂着灰白的头发证明她工作的艰巨与努力。
“还是那么害羞嘛~”
“跟你说,迅姐写起文章来可不这样,可开朗啦……”
那么,还缺了一个人。
“这次会第一方面,就是关于对秦可晴同志行动的检讨。”
随着林奈表现出和第一印象背道而驰的领导气概,这次会上矛头最核心的人物——和秦可晴被误会的关键人物——缺席了。
“代表情报部门的陶洛同志缺席了这次代表会,她希望将功补过,在没有向组织交出满意的成绩,她表示没有勇气面对秦可晴和其他受她连累的同志们。”
林奈念完陶洛的信,脸上严肃的表情依然。
“情报部门那边还有新的重要任务需要她,希望大家理解,这次误会我作为集体代表,也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接下来林奈检讨了误会发生的原因,以后怎么吸取教训,又让大家讨论了关于这次事件的经验,有批评也有共勉,然后大家一起和唱了几首歌曲——就像剧院里的戏剧表演那样,而真正的戏剧表演即将开始,不少观众陆陆续续走进剧院,幕布后会议的上半场也就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