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过周围一众平房，滩头的海军医院宛如垂日城港的巨舰，与它那壮观规模相称的，是行人零零散散、空旷寂寞的前广场。
被这口大鲸鱼吞没后，医院内部的景象，同样令访客心生寒意。
孤独，孤独，无处不在的孤独。
一滴滴缓流的人造景观上，假山的水滴声以动衬静。布满立柱的结构虽然给了建筑内部更多空间，却也让缺少生气的天井更加空洞乏味。除了刻意营造出来的类似“舰首”的医院裙楼，医院主体整个完全僵死，一动不动地拔地而起，棱角分明。
这是垂日城海岸最先崛起的建筑物之一，当年垂日城初建，正需要构筑简易经济的建筑，填充这片北方的风雪交加之地。
可在后来人眼里，它们就只有机械生硬，外加通风系统呼啸的冰冷记忆。
早已经溺死在和平年代的海军医院，内部许多地方的空无一人，得以继续加深着“孤独单调”的刻板印象。
幸好踏入这里的秦可晴并不孤独，身前推着女儿林缘的婴儿车，身旁陪伴着妻子林语然，秦可晴对这座“垂日海军第二附属医院”，好奇大于其它隐约的感觉。
“我看看……”
“嘘！——医院里要保持安静，可晴。”
秦可晴掏出手机，不经意的嚷声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
同时也引出回音。
“您好，请移步11592号病房，十一楼V区第592号，祝您生活愉快。”
不远处的一楼引导台发出广播，声音机械而礼貌。
“噫…还是，没有…人的，高科技……”
“无人引导台嘛，那我们去那边坐电梯上去吧。”
循着数字和箭头的引导，推开门，袁绍的病房映入眼帘。
“可晴，要先敲门……”
“嘘——”
这次是袁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阳光或者是人工光源，透过洁白的窗纱洒在床上，袁绍背靠抬起的床头板，安静地坐在一边。
另一边，袁术正趴在一圈光斑里，看起来睡得正香。
见是这一幕，来探望的俩人带着女儿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林语然也明白了袁绍之前挂断电话，改发消息的原因。
得到妹妹这样的照顾，又怎么好吵醒妹妹，不让她得到辛苦看护后，趴在哥哥身侧暖暖睡一觉的机会呢？
还在这样想着，婴儿车里的林缘突然大声哭闹起来，兴许是闻到了病房里浓烈药水的缘故。
“哇哇——”
“哎呀，我嘞个小乖乖，乖乖小缘，别哭…别哭哇……”
“至少，别…哭这么，大声……”
林语然赶紧抱起孩子拍背安抚，一旁的秦可晴手足无措，试了几种平日用的方法，都不能使林缘安静下来，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袁绍。
“实在是不好意思，来看望你，反倒麻烦病人帮忙安抚孩子。”
在林缘“呜哇呜哇”的呼唤下，袁术也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没事没事，小缘，是不是叔叔身上味道难闻呀？”袁绍很快判断出问题的根据，用同样温柔的语气吩咐妹妹：“术术，你先带小缘去走廊上透透气。”
果然，袁术抱着孩子一到门口，哭声就减弱下来，林语然给袁绍削苹果的功夫，袁术的困意仿佛传递给了林缘，苹果刚进袁绍嘴巴里，秦可晴就推回来婴儿车，里面是被袁术放下去就呼呼大睡的小家伙。
“那我们小点声吧。”
林语然先发话了。
“绍，你现在好些了吗？”
袁绍先是看了一眼妹妹，然后伸出手来，表示谢谢林秦一家的关心，身体已经并无大碍。
“呼，那就好……”
林语然还想再问下去，像比如“怎么受的伤”、“伤到什么地方”啦之类的，探病常用的话题，但一想到这里是海军附属医院，里面接纳的只有因公负伤的病号之后，林语然又止住了话头。
“噢噢，那个嘛，我是在一次军械调试的时候受的伤，当时那口气管爆了炸，就……”
袁术拉开窗纱，想让更多光透进来。袁绍见话题遇冷，主动向林语然和秦可晴解释起受伤的缘由。
房间里豁然明亮，秦可晴却对袁绍的解释生疑，趁袁绍为了安稳两人展示身体情况的当口，她偷偷趁机瞄了几眼袁绍身后。
“骗人，再怎么说这也更像是枪伤吧？”
包扎敷料的位置前后对应，很明显更接近于枪击造成的贯穿伤，而不是爆炸常见的烧伤才对。
“那就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呢……”
病床上和周围的四个人，只有林语然一个还蒙在鼓里。
知道真相的秦可晴，发现真相的手段，来自于即将报道的学校，她提前预习了学校要求的辅修课程。
作为垂日乃至北方行省名列前茅的高等学府，垂日交政大学既然承接了通信工程和交通运输技术作为主攻方向，和信息、交通息息相关的军事领域，也就成为了步入其中学生的辅修课程之一。
道路设计也好，民用通信也罢，基本上在建设之初就有过战时应用的考量。垂日交政大学，广义上源源不断地在为帝国培养战略储备人才。
主管军政的帝国执行部，也一直参与和指导着包括垂日交政大学在内多所高等学校的运行。
想到自己即将就读的学校，秦可晴于是把话题转到垂日交政上面。
“总之，大家都希望小晴你在里面，好好学习，不断进步哦！”
一番交谈的最后，袁术拍了拍秦可晴的学生制服肩膀，话里特别加重了“大家”这个词的份量。
话外之音就是：秦可晴进入垂日交政大学，是抵抗组织的需要。
“对了，我这…衣服……”
秦可晴一直在等袁术或者袁绍给自己的暗示，袁绍受伤的真相，自己未来的目标，但除了祝福什么也没有得到。
试试另外的话题吧。
“衣服？学生制服之类的？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快说快说……”
秦可晴赶紧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准备接受组织的暗号，林语然也拉着秦可晴的手，为了活跃气氛，乖巧地和秦可晴并排坐好，准备听讲。
“哎呀，你们小两口～”
袁术也加入进来，听着这每一个新生都会感兴趣的话题。
“帝国的教育分三个阶段，除学前教育外，正式教育和高等教育都有专门的学校，也就有专门的制服。”
“正式教育的制服嘛……”
说到这里，妹妹袁术按耐不住话匣，从手机里翻出哥哥正式教育时候的照片。
“好可爱哦！”
“真的吗？？我，也要…看看……”
小皮鞋，白裤袜，黑裙子，白围裙，一副乖巧懂事模样的袁绍，年轻的样子加小女孩式的装扮，秦可晴忍不住怀疑这张照片的真实性。
但又是出自袁术之手，真实性不用怀疑。
“咳咳，认真听我说，好吧？”
勉强维持住场面后，袁绍硬着眉头给她们一一介绍。
“术术给你们看的，咳咳，是我在全面赦免旧帝国遗民身份，再次接受系统教育时候的衣服，那时候大家年纪都不小了，这样一身确实有点奇怪……
不过，都是有象征意义的哦！
玛丽珍鞋是常见的童鞋，这个很好理解；白色连裤袜是孩子纯洁善良的象征，统一起来也显得干净整洁，调皮捣蛋的话很容易弄脏衣服，被老师发现可免不了批评一通。”
说到这里，袁绍还夸张地做了个鬼脸，模仿老师训人的样子，引得一阵轻松的欢笑。
“黑色连衣裙和白色围裙，是从旧帝国时代，啊不对，从更早的王政时代就有的搭配了呢。一开始是王政时代的童工，穿黑色连衣裙下矿耐脏又方便穿脱，加一件白色围裙，不用洗衣服就能变得整洁。后来童工废除了，学校开始接纳女学生，就保留了这一套搭配。
旧帝国时代这种服饰一度废止，但……”
“好啦好啦，旧帝国史和王政史什么的，小晴还没有学呢，哥哥，挑些大家都比较熟悉的吧？”
袁术见袁绍又开始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恨不得把衣服从遥远的王国时代开始讲个不停，便戳了戳袁绍的手背。
“啊对对对，看我这唠叨，那我直接从小晴身上这一身讲起吧。”
接下来，袁绍换了一种简明扼要的语气，介绍秦可晴身上的绀色水手服。
“水手服是从海军引进的，意在军事化教育，不同学校样式也不尽相同，领子上的线条，领口的三角巾可以区别年级，三角巾是以前的止血带，白色，被血染红的红色，被汗染渍的黄色，还有染过血后重染成的黑色。”
袁绍简单介绍完，秦可晴看着自己的白色三角巾，好像是有听说过，什么白色一年生，红色二年生之类的说法。
“对了，小晴什么时候报到哇？”
时间在袁绍讲东讲西间悄然飞逝，林语然有些着急地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是紧赶慢赶，刚好中午学校开放的时间了。
告别休养的袁绍和悉心看护的袁术，这座庞然大物再一次失掉几分活跃的气息，恢复了既往的单调与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