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然一如既往下班回家。
守在婴儿床边的秦可晴松了口气。
这天下午丈夫的惴惴不安分秒煎熬,林语然自然无从知晓。
林语然开门,钥匙与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回到家的她脱下鞋子,挂上外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秦可晴的心里是翻涌着,几股想法、几番设想在意识里碰撞。
董卓是要做什么“儿童实验”了,她名字是出现在董卓的计划列表里了,她的阿囡也有被带走成为实验品的危险了。
上午叶涟她们一帮同学好友还在欢声笑语,中午那不知底细的神秘人就扣门,向她下有关小孩子被实验的警告了,午后抵抗组织的袁术和心爱也来了,又把这种警告向她发了一遍。
孩子的安危,以前只是总总担心着冷暖健康,未来成长,今天是突然一下子就变成得而复失,而且是朝不虑夕了!
每每看到现在的林缘,秦可晴时不时告诉自己,两个女儿虽然影子重合,但终归是不一样的,她上个世界的阿囡被董卓军残害,这血仇是要得报的,秦可晴亲近抵抗组织,进入学校,也是为了找董卓和他的势力去清算的。
可是,变故竟发生的这样快,与董卓誓不两立不共戴天的恨话还没喊出口,那帮家伙做一个实验,她的孩子就要蒙难。
一个下午!秦可晴心里就翻江倒海,苦不堪言了。
但林语然是安安稳稳地回家,没有意识到她们自己家就要大祸临头的。
她进房间去换衣服,嘴上还哼着歌呢。
种种威胁相逼下的秦可晴有些愤然,有冲进房里去把所有事情抖个清楚的冲动,管她小丫头怕羞,正换衣服的当口被开门看见的。
但秦可晴脚下一发力,当即就又瘫软下去。
小姑娘是不知道的!
林语然是不知道的!
抵抗组织,董卓实验,神秘人……这些事情自己过去的丈夫,现在的妻子,林语然是通通蒙在鼓里的呢!
林先和上个世界的那个他一样,一直是爱着别人,也爱着自己和女儿的。
林先也和上个世界的那个他不一样,林语然她现在不是抵抗组织的人物,生活在董卓控制的世界里还以“守法公民”的形象而自豪的。
秦可晴懊恼着,懊恼自己家的小丫头不谙世事,懊恼着自己对这个无法无天的世界无能为力。
秦可晴懊恼着,林语然的房门开了。
两个世界,一个是危在旦夕谍影重重,一个是幸福美满岁月静好,另一个世界的林语然抱住秦可晴的背,在另一个世界的秦可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不知怎么,两个世界就这样融为一体。
“丫头……”
“嗯?”
秦可晴犹豫不决,想开口却只叫出句平日里的称呼。
林语然脱下工作装,换了一身轻松的常服,浅灰的棉纺兜帽卫衣,配了她那披散开来的栗色头发,坐在客厅餐桌的椅子上应了一声。
“可晴你今天脸色不好哦,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嘛?”
小丫头怎么这么突然主动问起来啊,自己可是一点应付不来小丫头啊……
“还是说,可晴有什么悄悄话要跟我说?”
秦可晴愣了愣,被她叫丫头的少女就已经贴到了她身边,那件普通的卫衣上,又是那种熟悉的好闻香气。
桌子上喝过葡萄汁的玻璃杯金光闪闪,晚霞夕照,把普通的傍晚,照得不同寻常。
敏感细腻的林语然,早就发现了爱人的神色,而此刻在秦可晴的眼里,这丫头仿佛有了什么心灵感应,窥得见她自己内心的一角,自己先害羞起来。
而且,她真的很好看呢。
“才,没什么……”
林语然的眼睛,秦可晴当然没底气对视,只好低着头对她浅灰卫衣胸前,毛茸茸的小球球目不转睛。
这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傻里傻气的怪可爱……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嘛?”
“……唔,是…你……”
林语然俯下身子,凑近想看秦可晴的表情。
“——可爱……”
“呜哇!好开心!”
在秦可晴看来有些天真的她也就此得到了满足,走路带着蹦跳地去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而留在原地的秦可晴,继续在沙发上,观望林语然情出西施的背影。
好歹思想上的紧张已经消除大半,要是再发生什么变故,秦可晴也可以鼓起勇气面对到底。
“呜哇哇——”
林语然刚洗净手,婴儿床里就传来林缘的哭声。
呼应秦可晴说过的,小孩子饱饱睡过一觉,差不多到林语然下班回来的时候,饿起肚子又要大哭大闹。
秦可晴放松的神经因为孩子的哭闹也再次绷紧。
孩子的哭声,在繁忙冰冷的城市里是那样明显,“哇呀呀”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让一向欢喜孩子的秦可晴感到不安,她竟害怕起孩子的哭声,引来暗处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
“没事啦,没事啦小缘,妈妈回来啦~”
“哇哇——嗯……哇——”
在母亲的满足下,得到乳水的林缘,哭声不久减弱下来,变得断断续续,直到消失不闻。
也使秦可晴放了心。
“这个,可晴,小缘该换尿布了,帮我一下哦。”
秦可晴马上响应,随手把换下来的尿布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秦可晴就能安静地看着怀里的林缘,林缘也安静地好奇看着抱着自己的父亲。
这时,门铃响了。
“在哦,您哪位?”
“宣慰使大人手下的工作人员,派来调查人口,另外检查孩子健康。”
秦可晴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样呢……”
应门的林语然有些犹豫,回过头看了一眼沉默的秦可晴。
秦可晴在摇头,林语然仿佛得到了什么感应,对门外传话。
“可是不好意思,这种事情事关安全,我们是只认城主大人的,给孩子检查身体,我们是要去民政局拜访上官吹盈大人才肯放心的呢。”
林语然的回话,比秦可晴预想的还要机警和成熟。
“宣慰使大人日理万机,我们过来,也少烦你们多跑一趟。”
接着不由分说,门外已经响起开锁的声音了。
“这是!——”
林语然喊出一声,继续对门外告诫:
“擅闯民宅,世俗权力……哪怕是城主大人也是没有这样的权利的!请自重!”
“不要!他们是来抓孩子的!”
秦可晴努力把声音压低。
“可晴,你先带着孩子躲进衣柜里面!”
林语然听了,一面继续用不容侵犯的声音应付门外,一边指挥秦可晴带孩子藏好。
“你们配合吧,我们还带着神授的旨意,这也是为了孩子的健康安全。”
衣柜门慌乱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恰巧这时门也已经被打开,这点破绽混在开门声中,登门的不速之客并没有察觉。
“打扰了。”
领头的黑衣人披着黑纱袍子,摘下眼镜和帽子,对着林语然点了点头,算是行了下帝国礼。
“你们开门再快几秒,我就要算是你们非法闯入,上告帝国卫队和城主了呢。”
林语然不好气地诘难道。
“放心,一切合规。”
强行闯进门来的三人皆着黑色皮衣,黑色口罩黑色眼镜还有帽子,门左的一个亮出上官吹盈亲签的搜查令,还有神使的印信。
这样,他们破开门来,因为得了世俗和神权这帝国两大势力的认可,就都算合法合规了。
“孩子呢?”
门右的一个问。
“可是劳烦几位白跑一趟了,我丈夫带着小缘……去朋友家了。”
林语然揪起衣摆,又沉下心松开了手,回答里还专门用了昵称,来掩盖发抖的声音。
“是这样?”
黑衣人叉着腰环视四周,目光却始终很高,按理讲这样扫视也看不清屋内的底细。
为末的一个黑衣人盯着林语然,注意到她那正贴着衣服下摆的手。
“啊……我还忘记了……”
林语然学着袁术的样子,提起衣摆行了个礼,虽然对山明人来说算不上标准,但骗骗跋扈惯了的,连帝国礼点点头都懒得行的家伙还是有余。
“可是来都来了,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说着,手下两个黑衣人开始对着不大的家里翻找。
“请便。”
林语然简单回答。
躲在房间衣柜里的秦可晴一字不落地听完对话,嘭——的一声房门大开,差点把她吓出声来。
隔着柜门,一条细缝,秦可晴看到这些让人发抖的黑衣人,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攥紧了拳头。
“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为首的黑衣人问。
“我有工作,任她们去朋友家,照,照顾孩子,少说也要……一晚上。”
好在因为没有证据,他们也没有什么认真翻找的耐心。
两名手下已经出了门,为首的也最后喝完一杯林语然家里的水。
“下次也不必烦劳你们了,我们会带孩子去民政局例行检查的。”
林语然尽量不变声色地说,算作送别。
正当披纱的黑衣人戴上帽子,准备离开之时,随手把一次性水杯扔进垃圾桶里,看见了垃圾桶里刚刚换下的尿布。
“我想,有些事情没有那么麻烦吧。”
“什么?……”
客厅里的林语然和衣柜里的秦可晴免不了发抖一下。
“我们是要带孩子去建江都城检查的。”
黑衣人露出来真面目,站在垃圾桶边的挥了挥手,门外等待离开的两人就又冲进屋内。
“可是,孩子不在……”
“对着神的人就不要讲鬼话吧!”
仗着夜已至,太阳的光不可挽回地昏暗下去,黑衣人抬手打开房间的灯,在一清二楚的家里仔仔细细地搜查。
突如其来的光线令暗处衣柜里的秦可晴炫目,看着黑衣人掀起来过家里所有的帘子和家具后,她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只能无助的看着他们步步紧逼自己和孩子藏身的衣柜。
“衣柜里面也翻开看看!”
一句话判明了这场猫鼠游戏的结局。
林语然转过几次身,这个时候变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死死盯着房间门的方向。
她的身体却在蓄力,准备着在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打乱局面。
衣柜里待宰的羔羊是已经快要忍不住叫出声了。
好在林缘刚刚吃饱喝足,一脸好奇,只会平静地迎来她最后的结果。
十步,五步……
三步!
一步!
“我说——”
黑衣人刚做出拉开柜门的动作,突然被一个声音止住了。
“神格大人!——”
黑衣人一时间全部俯首称命。
“你是……”
林语然对着同为不速之客的银发女人疑惑。
“这就是你们垂日地方的办事效率吗?”
女人说着,走到客厅里的林语然面前。
而情形本来千钧一发,看着黑衣人全部回到客厅,衣柜里的秦可晴反倒不知云里雾里。
“回禀顾命大臣,我们正在搜查,只是……”
“说与我听。”
“是,只是这家人屡屡阻挠……”
“废物。”
银发女人打断了黑衣人的陈述,连扫一眼他们的眼神都不屑,转而问向林语然。
“手下尽是些愚钝之人,姑娘,你且告我事情几何。”
林语然看着眼前像是小说中的景象,反应过来,抓紧利用女人卖弄权柄的空隙,思考应对之策。
“那个,他们……突然闯进来,要找孩子,还要翻我衣服,这……女孩子家的,怎么好意思……”
说着,林语然还裹紧胸口的衣服,脸上因为紧张而生的红晕,这下也成了受辱的证据,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展现给被叫“顾命大臣”的女人。
“那么,他们就不便打扰了。”
女人听后冷哼了一声。
躲在衣柜里的秦可晴抓起一条不知道是林语然还是自己的衣服,见局势缓解,用那衣服吸干手心的汗。
秦可晴听到对话,解析出关键信息。
“顾命大臣”?那么她就是刘勋了,这女人磁性的声音,这盛气凌人的德行,和自己上个世界见过的刘勋将军完全不同。
那么,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了。
“可是,我还是要叩扰一下姑娘你。”
说着,女人走进房间,看着衣柜问:
“是这个。”
却没有问的语气。
“禀报大人,只有这一处了,可是她……”
手下的黑衣人说时看了一眼林语然。
林语然还想上前阻止,女人已经拉开了柜门。
门外夜晚灌进来的风好像都静止在林语然的心中。
“哼,小姑娘家。”
意料中的结局没有到来,银发女人和秦可晴对视一眼后,就笑出声关上了柜门。
女人站在一个恰好的角度,让侯在客厅里的黑衣人们也没有机会看见柜子里的虚实。
“哈哈哈。”
但女人的笑声是成为黑衣人们注意到的焦点了,他们所听命的“顾命大臣”作为供职于神的存在,平日山珍海味、千金散尽都未曾博得神格一笑,她的笑声不能不让这些爪牙们惊异,也更加引起这些人对衣柜里女人东西的意淫。
柜子里原来有的秦可晴和林缘,自然也已经无谓。
女人先一步走出房门,黑衣人们保持在数步开外。
楼道灯的光一熄灭,林语然就关死房门,连窗户也全部关严,不给夜风钻进来的机会。
要解释的事情很多很多,要查明的消息很多很多,但那个银发女人的身份,秦可晴是确认无疑了。
中午时分的神秘人,五神格之一的顾命大臣,上个世界的反董义士,都确认成一人——
——刘勋
一别两个世界,再见不相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