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光透过递归玻璃，照射在昌平--B23考场的液态递归金属课桌上，凌霜的双眼紧紧盯着刚刚浮现出的递归数学异常的第十九题，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手指延伸出的神经纤维束静止半空中，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玉米触须的闪光。
那是一道流变的拓扑几何题，当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凌霜就确定了它不属于当下的维度，在瞳孔放大的刹那，RPT系统（人格拓扑学系统）的显示中生长出了无数错误代码的粉色雪花。安清明（理性），月君（感性），霜（混沌）三个模块的参数疯狂跳动，整个系统在崩溃。
“RPT系统会错误？”凌霜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这比相信地球原来是一只猫都容易接受。她紧咬了一下舌尖，猩甜的味道与剧烈的痛苦帮助她维持住表面的冷静。在这个监视严密的考场，流露出任何一点异端都是毁灭性的，无死角的监视网络无数次冲刷每一点细节，周围液体金属在发现任何一点反递归数据都会立刻变成金属插口直接插到人的脑袋里，狠狠的清除任何非法数据，伴随着痛不欲生的脊髓电击。当然，后续的惩罚那更是恐惧，无论是被扔到液氮湖底意识上传到递归网络成为消耗品的人脑矿卡，还是改造成各种机器奴仆等等，都比死亡痛苦百万倍。你最好在被插入之前自杀。
还好，周围并没有想起警报，凌霜表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她暗自庆幸自己的幸运，继续盯着崩溃的RPT系统，突然，在无数错误代码雪崩中蹦出来一个新的模块【凌明】。
时光褶皱被伸展，凌霜看着第十九题时顿时意识一阵恍惚，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只有一张百年前的2024年的数学卷子，墨水笔在一道立体几何的第十九题中停滞。
RPT系统不再崩溃，显示恢复了稳定，只是她多了一个其他人都没有的模块。
【RPT系统显示：
安清明模块：0.85
月君模块：0.05
霜模块：0.06
凌明模块：0.04】
幻……幻觉吗……但是……好真实，好真实……
凌霜感受着墨水笔与纸张，木制课桌撒发出独特的木头清香，是她从来没闻过的，未经任何代码污染的纯自然木头。还有用木浆做的纸与墨水笔，她只在课本里看到过这种古老的玩意。
还有……阳光……好……好纯净的阳光……
凌霜一瞬间就盯着这阳光发了神，不断喃喃道：“好纯净……好……温暖的阳光……没有被任何递归代码污染，没有一点点酸雪的气息，没有任何光学的扭曲……”
是空气！
凌霜这才想起本质，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呼吸装置，她……直接呼吸着自然的空气！空气中没有任何CRISPY-ψ神经素，μ射线粉尘，神经调节雾剂，粉酸雪，量子意识雾霭，月光花致幻孢子，记忆体挥发的低温惰性气体……
总之，是没有任何污染的空气。
凌霜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了，泪水在面颊流淌。自己的心平静了好多，甚至感受了甚为陌生的……好像被称作“幸福”的感觉。
【RPT系统显示：
安清明模块：0.15
月君模块：0.35
霜模块：0.13
凌明模块：0.37】
整个高考考场空荡荡的，偌大的教室只有凌霜一个人坐在B23的座位上，这个教室没有任何一点代码化，没有一点CRISPY-ψ记忆金属，前方干干净净的黑板上方悬挂着机械钟表与被白纸遮盖的标语。
奇怪……我好像知道被白纸盖住的标语是什么，明明不存在的记忆自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是……
生命可以重来，高考只有一次
一阵机械铃声响起：
“请各位考生注意，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注意时间。”
凌霜发现自己的手心出汗的厉害，甚至在微微颤抖。她再度抬起头，前方的混凝土墙却已经变成一面光滑的镜子，镜子里凌霜清晰的看到了一个镜子世界。
镜子中的一切几乎都和自己一模一样，考场，桌子，阳光……只是……镜子中的人好像……不是自己……
在镜像世界中B23座位上的，好像是一个男生，和她一模一样的动作，握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白雪牌墨水笔，面对这2024年新高考一卷的数学试卷。
凌霜一偏头，镜像中的男生完美同步的偏头。
“这是一段……别人的记忆吗？”凌霜暗自思索着，“她之前也曾接入过黑市走私的记忆芯片，可是一定会有排异反应，而现在她没有任何排异反应，就像……这就是她的记忆。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百年前的高考考场？那个好像是个男生的人是谁？我怎么从2164年高考到这里来了？递归时光展开？还是……我出现幻觉了？我不会在考试中发疯了吧？那么现在……说不定我已经被“错误清除”了……”她的全身应激性的全身战栗。
镜像中的男生也全身战栗。
凌霜回收了一下自己发散的思想，温暖的阳光与纯净的空气让她的心安定下来，看着面前高考试卷停滞的十九题。只是一道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立体几何题，她只用了0.02秒就运算出了答案，这种题出给两三岁的小孩子都嫌弃，没有插入CRISPY-ψ脑芯片的古人，真是笨死了呢。
凌霜望着镜像世界的男生，做了一个鬼脸，在心中暗暗嘲笑道：“真是个笨蛋，连这种题都做不出来。”
【RPT系统显示：
安清明模块：0.02
月君模块：0.42
霜模块：0.01
凌明模块：0.52】
但这次镜像世界的男生没有同步，他只是专注于手上的数学试卷，下定了想法，手指握住墨水笔在试卷滑动，墨迹在白纸上凝结，画出了一条没未完的辅助线。
“你做错了。这种辅助线不可能算出正确答案。”凌霜看到那条画到一半的错误辅助线的时候，就确定了想法。
当错误辅助线在立体几何体画完的刹那，凌霜的世界顿时黑屏，时空好像突然消失了，带走了一切感知，等她再一定神，她回到了2164年的高考考场。
【RPT系统显示：
安清明模块：0.45
月君模块：0.25
霜模块：0.13
凌明模块：0.17】
只是那多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凌明模块，告诉她刚才的一切似乎不是幻觉。
“考试结束。”冰冷的机器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凌明看到记忆金属桌面上的液晶试卷顿时消失，桌面干干净净。
“不对……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怎么考试结束了！”凌霜顿时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请考生离场，2164年昌平考点B23考场高考已经结束。”冰冷的机器提示音再度响起，凌霜条件反射般遵循着指令离开考场，走过漫长的递归长廊，她麻木的穿过一个个扫描，脑海中惊涛骇浪。
“我……我还有好多题没做上呢……怎么结束了……递归数学是最重要的考试模块，足足有200分，而高考总归才700分，三大算法，我只全部做完了创伤痛苦模糊哈希算法和人格拓扑纠缠算法的一大部分，递归意识代码算法那部分一点都没做上！”
凌霜的双眼顿时绝望了，蓝色的眼瞳似乎没有一点色彩。
走出考场，望着周围如同海浪一般三米高的密密麻麻的意识玉米。
旁晚的斜阳浸不透这片粘稠的黑暗，唯有玉米穗上的荧光在蠕动。那些玉米穗粒不是金黄，而是败血症患者眼底的浊黄，表面浮着一层CRISPY-Ψ雾冷凝后的紫色油膜。每根玉米秆都像被剥去皮肉的脊椎，节段处凸起金属质感的瘤状物，随着远处肉体改造工厂的轰鸣声有规律地搏动。
凌霜隐隐约约能听到每一个意识玉米粒里记忆痛苦的哀嚎。
她已经清楚了，她的高考失败了。
她的余生，就会和这些意识玉米相伴了，过度接触CRISPY-ψ基因污染，她的手掌会变成墨绿色，手指增生变异，皮肤长出玉米代码藓，终日在带着防辐射兜帽与劣质呼吸滤芯过滤器，并在无数盘剥与监视中拼尽全力保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私人记忆。
如果还没彻底麻木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