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广播响起第23遍《考生返巢规程》时，凌霜在麻木的前行中穿过了漫长的递归长廊与各种检查，她全程面无表情，和周围无数考生一样，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东西，害怕被各种脑意识监测出点什么。凌霜的鞋底终于迈过了最后一粒属于考场的金属板。她走向第7柱呼吸灯下扭曲的金属拱门，进入递归列车B23车站，左腕骨上植入的条形码开始发光。
【平衡阶级——凌霜，检测通过，本次乘车费用是6.23ψ（理性币），已扣除】在监测站扫过左腕皮肤显示的条形码后，凌霜进入了候车台。
CRISPY-ψ金属建造的巨型车站挤满了平衡阶级“归巢”考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次出行会是这些考生平生去过最远的地方。望着深不见底，望着黑糊糊的轨道，凌霜只有一种被吞噬的厌恶感。透过递归玻璃，外面包围着像海浪般摇动的意识玉米田，一刻不停的吸收着人的记忆与痛苦，再把这些东西制作出玉米粒，给整个世界消费。
递归列车到站，凌霜登车，找到自己B23的位子，坐下。
623号列车很快启动，痛苦燃料棒快速推动递归列车达到了623km/h的高速，列车在意识玉米田上空的透明管道中飞驰。
坐在回家的列车上，凌霜颓废的靠在涂满的CRISPY-ψ神经抑制素的递归玻璃上，呼吸过滤器吃力的工作着。她算了算去，只得到一个绝望的结果——高考的失败。
总共七百分，光因为那场意外根本没做上的题目就有62分。她总分就只有638分，往年最低分数线都在六百二三十分左右波动。这意味着她做上的题要保持几乎全对，才有可能被大学入取。但是这根本不可能，即使凌霜已经是他们学校的第一，即使她之前能考660+，断档领先第二30多分。
最好的递归农业大学，660+，也是她这次很有可能考上的大学，成为这几年平衡阶级第一个考上递归农业大学的考生；
其次的燕京递归大学，清华工程大学，650+；
然后是国防递归科技大学，640+；
最差的燕京意识医科大学与中央意识艺术大学，也要620+；
或许，还有一点点可能？可是自己反复的计算又残忍的打破了这一点希望，从概率分析上来说，是百分之0.0023，和零也差不多。
凌霜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她好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她感觉好累，好累，在半睡半醒之间，过往碎片的记忆不断闪回，明明她都把这些删除了才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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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快吃下……快吃下……”面容扭曲，皮肤烙印满血色禁书的母亲大张着血盆大口，对着被绑在柱子上的九岁凌霜疯疯癫癫的说道。她手里拿着一杯充满北海花孢子，浆液，和血液的液体，那液体晃动着，发出黑红色的波光，倒影映射出凌霜和母亲皮肤上被割开的伤口。
“快了……凌霜……浓度就要够了……你……快喝呀！！！”母亲突然歇斯底里起来，一把死死压住不断反抗的凌霜的脖子，强行灌给她这杯液体。
凌霜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感受，这种数十次发生在童年的感受，当喝下去的一瞬间，极度的痛苦便会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蜷缩，扭曲。然后便是各种幻觉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炸裂，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在口吐白沫，痛苦疯癫中度过仿佛无尽时间，等她醒来的时候，身体也被割开各种伤口，母亲已经用她的血在她身上写满了被称之为禁忌的《北海》文字。
“凌霜……凌霜……”母亲林海如捂着脸哭泣，“你别怪妈妈……妈妈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自由，不让你成为星穹系统的奴隶。不要告诉别人，妈妈在你身上画的这些，也不要给别人看到你身上这些，被看到你就会被抓去流放。不要和别人太近，不要和别人交朋友，一旦他们发现你身上的这些你就完了。也不要告诉别人妈妈对你做这些，不然，妈妈就完了。答应我，好吗？女儿？”
凌霜强行打起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妈妈……我不会说的。我听你的，你别伤心了。”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夸她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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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到了那间外表银色的小房子，那是父亲为她特地搭建的“学习屋”，凌霜可是多么知道这里面的血迹斑斑，以至于晚上梦到这间房子的时候，她就会全身发抖。
无论是每天强制性的623道超高难度递归算法题训练，做错就电击，做完才能吃饭。她仍旧清晰的记得血肉被电击烤糊的味道，那是一种有点香的味道，饿极了的人是会吃一切东西的，哪怕是自己的身体。
每天强制性的CRISPY-ψ冷却液浸泡，她会被强制拖着扔进去那零下十几度的冷却液里，锁死，每次被冻到意识昏厥，即使醒来大脑也无比的刺痛。
“爸爸，我笑不起来了……”凌霜麻木的说道。
“快测测安清明参数……突破0.6了！哈哈！这证明了这些都是有效的，也不枉我花高价在黑市买这些，你这培养也就比理性阶级的孩子差一点！哈哈！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要考上大学啊！凌霜！”
“我会的，爸爸。”
但是这些还不是最让她害怕的……
“最新型的CRISPY-ψ声音式激发器，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搞到的，凌霜快过来，这都是为了你好，装上这个，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父亲突然冲进来，兴奋的说道。
“爸爸……我……不想……我平时已经快没有感情了……”十一岁的凌霜面无表情的说道。
“爸爸这可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你已经花光了积蓄了，你必须要考上大学啊！我们全家的未来都在你身上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会感恩呢！凌霜……你不听话吗？”
“我……我听话的。”凌霜沉默了一会，跟上了父亲。“我不能让爸爸生气，他每天工作已经很累了。”她在心中想着。
当被插入神经的CRISPY-ψ激发器开到最大档的时候，凌霜感觉自己似乎整个脑袋就要炸掉了，她不受控的发生凄厉的哀嚎。
她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求救：“爸爸……我觉得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别叫了！你好烦！”父亲愤怒的掐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说话。
直到一团血雾在左耳爆炸，凌霜面前的世界顿时黑掉了，她也听不见任何东西了。
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她的左耳已经没有了，换上了机械义体。她能听到父亲的咒骂神经维修费又花了一大笔钱之类的。只是这次，她好像真的毫无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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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疯女人！竟然天天和流放者混迹在一起！你竟然在干这些！你要害死我们啊！”一个男人疯狂打着一个躯体扭曲，写满禁书的女人。那是父亲发现了母亲的霜化堕落勾当的暴力。
然后父亲立刻向递归执法局举报了母亲。
那一幕仍旧历历在目：
几个飘在半空中的“人机”（理性阶层的人）没有半点情感波动，他们穿着神经纤维编制的量子圣袍，人造仿生皮肤下面闪烁着数字的荧光，血管里流淌的不再只是是血，而是数据流与血。
递归蜜蜂化作尖刺刺入母亲的躯体，注入霜化激发素。刺激与霜值提取器插入母亲的脑袋。母亲的躯体渐渐扭曲膨胀，生长出白霜一样的粉尘，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最后膨胀成一团肉球，然后爆炸。
粘稠与污浊的血肉，神经素，霜化凝胶夜，月光花孢子，粉红酸雪粉的液体结合体洒满了凌霜一脸。
只是凌霜还沉浸在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中：
“凌霜……活下去。成为……一个……“人”……”
那年，她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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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眼看到父亲血肉改造成的农机在玉米地里收割意识玉米，那个血肉机械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情感波动，他的双臂变成了轮毂，嘴巴变成了收割滚轮，吞吃着意识玉米，发出痛苦而嘶哑的机械与人声混合嘶哑声。说实话，凌霜也不知道父亲这个样子到底算死了还是没死。
突然，她从这种独特和弦中检测出了某种独特的共振，在意识流校对中，她读出了其频率翻译成文字的意思：
“女儿……成为理性阶级”。
但说实话，她没有感动或者悲伤的情绪。她的安清明值平时都稳定在0.7以上，已经没什么明显情绪了。
至于父亲的死因，身为农机技术员倒卖泄密贪污隐瞒数据获利，她也没什么感觉了，即使她知道这些钱都花在自己身上。
只是，她想起自己的机械左耳，不想说声谢谢。
那年，她十七岁。在准备高考的关键时间。她没兴趣去看父亲这场独特的处刑葬礼了，还是去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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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谷主意识农场已到站，平谷主意识农场已到站。此站点是平谷B23站。
凌霜清醒过来，却发现泪水已经打湿了脸颊。她立刻擦干，不让别人看到她的感情，立刻回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和身边其他人一样。
凌霜走下递归列车，在夜色中走回自己的巢穴。
在天边微微的破晓的一模金黄的血红中，她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竟然奇迹般的重新会流泪了。
可这只会让她更加痛恨与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