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不过“蜂巢社区”劣质的采光系统,在廉价的神经灯与呼吸器的噪音中,凌霜依照生物钟般的本能在五点钟醒来。
今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凌霜的心情仍旧很差,意识玉米秸秆加工纤维制成的床铺被褥不仅仅是刺挠,还有轻微的神经CRISPY-ψ素污染残余,长时间让她时不时的偏左部头疼,伴随着强烈刺耳尖啸的耳鸣声。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会想起那个左耳爆炸的那天,身体在过度恐惧中应激性颤抖。
“又来了……唔……”凌霜咬着牙坚持了一会,直到耳鸣声渐渐衰退后,她开始大口的呼吸,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在简单的穿上校服和整理了一下之后,凌霜打算去潮白黑市一趟,主要有三个目的,一是贩卖一些记忆换点钱,她的钱已经不多了,她可不想再体会氧气被限制,因为长时间缺氧整个人变成干紫色的生不如死的样子。当然,肺部改造也是一条途径。第二是找老K检查一下自己RPT系统突然出现的意外。至于第三点原因……她不好意思提起,以至于这个想法刚一诞生她就感觉羞愧万分,以至于愤怒——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实话,凌霜一直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凌霜”模块在意万分,以及相当痛恨这场“意外”。
凌霜驾轻就熟的前往了潮白黑市,在碱水河畔的堕落霜芦苇从中,凌霜挥手引来一艘黑船。船长全身裹着黑衣,只有眼睛处露出血红色的灯光。它的手掌已经被改造成机械。
凌霜熟悉规矩,在船头的记忆插口,用脊椎凹槽直接传输了5MEM.然后登上了船。船上已经有六七个人了,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个女人抱着半死不活的孩子。这孩子全身痉挛,皮肤生长出霜毛,估计是CRISPY-ψ神经素过度中毒,急需一只霜化抑制剂。她大致扫了一眼,估计就是几种人,货币倒子,卖记忆贴补家用的农夫,买器官的,买各种药剂的之类。
黑船要走大概两个小时,凌霜站在船上,望着碱水河的河景:
工业废料与量子蜜蜂的死亡黏液混合成腐蚀性河床。强碱性的河水通体呈现黑红色,时不时能看到上下浮动的数据流,圣城代谢的液氮废液的过度排放让其释放出一股神经素的恶心臭气,在表面漂浮着“理性净化”后的人性残渣——那些被判定为冗余的温柔、过剩的怜悯、不合逻辑的乡愁,在强碱性涡流中结晶成紫红色絮状物,像溃烂的神经末梢般随波抽搐。
这水不仅剧毒,还致命。甚至河水深处还有数据荧光体,一种由泛滥记忆凝聚成实体的生物,具有攻击性。不过这里的还算是小的,听说在上海巨大的数据沼泽中,这种泛滥的数据荧光水母之类的玩意都快要攻陷递归城市了。
到达潮白黑市,凌霜走上河岸,黑市早已挤满了各种摊贩,贩卖各种物品,比如意识玉米,走私的压缩纯净氧气,理性抑制剂,霜化抑制剂,月光花孢子,各种禁忌诗文,各种器官,甚至是从理性阶层盗取的一些技术……
被改造的血淋淋的心肺之类的悬挂在摊贩的钩子上,像是寺庙里的风信子,贴满了各种堕落的祝福。
凌霜熟练的找到了一家机械改造库,直接走了进去。
“丫头,高考考的怎么样啊?”老K穿着一身机械改造服,给床上的病人修理着改造体。她的胸腔被剖开,露出金属纤维化的改造肺。老K正在用各种神经末梢纤维修理其中霜化堕落的部分。
“很糟糕,彻底毁了。”凌霜郁闷的说道。
“差不多了。”老K终止了数据流输入,机械手臂快速缝合了病人的胸腔。病人缓缓坐立起来,用脊髓插口付了15000M,静静的修养,让扭曲的面容渐渐缓和下来。
老K疲惫的揉了揉脑袋,转向凌霜,疑惑的问:“怎么了?依照你的实力,考上大学应该不是事吧,也算了却你父亲的遗愿……”
“出意外了。我的RPT系统突然错了,出现了第四个模块。”
“啊?”老K顿时瞪大了眼睛,身体顿时弓成了虾米装,两只手停滞在半空中。
“我的RPT系统在考试中崩溃了,一会又自己修复好了,但是多了个凌明模块。这个破事也让我递归数学科目废了。”凌霜阴沉着脸说道。“你帮我检查一下意识系统,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病毒。”
“什么病毒能碰RPT系统啊?要是这能有这种病毒,理性阶层那帮人早死翘翘了,不,是全世界都死翘翘了。这的确是个令我震惊的事情,不可能呀,那可是RPT系统呀……可能是你出现幻觉了吧?过来我给你意识体系全面检查一下。”老K立刻招呼着手,打开了各种检查仪器。
凌霜老实的坐到了检测仪器上,开始了全面检测。液氮缓缓浸没了脑袋,无数根神经探针编织成倒垂的黑色松果体结构链接进人脑神经。
神经拓扑测序检测……
神经网络爬行检测……
痛觉测绘检测……
RPT三维矩阵检测……
记忆混乱度测序……
意识流体提纯测试:前额叶流体,脑干基底液,松果体结晶……
混乱熵测量……
……
十五分钟后,液氮褪去,凌霜恢复了意识,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所谓的病毒……检测显示你的RPT系统没有任何问题……神经视觉系统也正常……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你的脑电波的频率竟然是恒定的623Hz了,这倒是闻所未闻的。”
“那这场意外是为什么……”凌霜紧皱着眉头。
“这我恐怖无法回答……还有什么异常?”
凌霜把考场上突然的百年前记忆插入详细跟老K说了,还有现在偶然蹦出的某一点片段记忆,都是百年前的。
“闻所未闻,难以置信。”老K无奈的摊了摊手。安慰的拍了拍凌霜的肩膀。
“那丫头,高考失败后,你打算以后干啥?和你爹一样进入意识农场联合体(CAC)?”
“我不知道……”凌霜垂着脑袋,发出幽怨的声音……
“丫头,我和你爹也是老交情了,你爹走前也拜托我照顾你,我看呀,与其进入CAC给那群“人机”当忠犬,不如跟着我干意识机械医生。最起码比较自由,有技术在身,待遇也不差的。”
“或许吧。”凌霜点了点头。
“最近偏头疼和耳鸣频率怎么样?”
“正常。”
“要注意休息,不然你这左侧神经一旦恶化,你整个左半边脸都要机械化改造了。”老K提醒道。“丫头,你钱还够吗?我转给你点?”
“不用,还有。”凌霜的脸顿时冷下来。
老K见状,叹息一声:“你还没原谅你爹呀……你爹的方式的确是过激了,他呀,也是个僵种,当年高考以三分之差无缘大学后,这就成了他的心病。他又顽固,觉得理性阶层的生活就是无限的美好,别人怎么劝他也不听。就觉得理性阶层一定是完美的,有人和他说理性阶层的某些不如意时候,他就红了脸劈头骂道“骗子,你是理性阶级吗?吃不到玉米就是玉米没记忆”之类云云……”
“可我凭什么要为他的顽固与愚蠢买单?”凌霜愤怒的脱口而出。
“是的,不该。”老K低下了头,叹息道:“只是人呐,在当下这烂透了的世界,总要有个念头嘛,不然也活不下去……而你爹的那个念头,就是成为理性阶级罢了……你恨他,也是情有可原……”
“有时间可以多去看看你父亲,他被改造成农机的农机站,你知道。”
“没兴趣。”凌霜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冷冷说道。
“你还是恨着他……”
“我没有,我不想为那些烂透了的过往浪费现在的一秒钟。我一点都不在意他。”凌霜冷冷说道。
“冷漠比仇恨更深刻。丫头,试着宽恕吧。”老K摇了摇头。这丫头现在看谁都不信任,觉得自己是被他父亲托付了才照顾她,她现在只想和一切东西划清界限,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一点好心。
在丫头难道不知道,自己早就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一般?她知道,只是她恐惧一切关系,她只想把一切关系认为是利益的交换,甚至脑补出她父亲给了自己多少多少钱……
“你什么都不懂……”凌霜的眼角冒出泪花,小声说道。
老K自知谈话崩了,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要论维修机械,他是把好手,可论和小姑娘讲话,他就一窍不通了。
“对了,最近红姐很想你,你最近高考不好意思打扰你,已经给我发好多条消息了,邀请你去她家。”老K突然找到一根救命稻草,让几乎灭了的谈话之火强行续命了。
“知道了。老K。”凌霜站起身来,低垂着头,默默的离开了。老K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住的叹息……
凌霜落荒而逃的离开机械改造库,她一边小心翼翼的捂着自己内心的伤口,一边狼狈不堪的愤怒。她好生气,为什么自己又弄砸了一场明明谈话,明明自己一开始是想和老K倾诉一下的……明明K叔应该是一片好心……只是自己怎么……
真是个畸形的神经病啊……
真是个废物!
谁跟你走进谁倒霉……
只会伤害别人的残次品……
怪胎!冷血!变态!……
凌霜不停的在内心骂着自己。在这种痛苦中,她发疯似的寻找一切自我贬低与辱骂的东西,这样似乎就可以把一切“合理化”,让自己好受一点。
“自己承受这么多不幸一定是有原因的……那就是因为自己是个烂透的人,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