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记忆贩卖站点,凌霜冷漠的面容倒映在光滑的记忆金属面上。
“卖多少?”
“6000MEM吧。(6000分钟有效记忆)”
CRISPY-ψ神经接口接入大脑,一瞬间的数据传输,凌霜只是感觉自己记忆少了点什么,贩卖完成了。
“记忆积分已经打入了你的账户。”记忆黑商发出冰冷的机械音,快速将新鲜记忆打包准备运输,尽量减少损耗。
凌霜站起来,继续行走在潮白黑市中。
她收到了一条红姐的消息:“小霜,高考如何?要见一面吗?听说你来黑市了,我最近在潮白黑市新开了一个交易站,位置发给你咯。”
凌霜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打算去一趟。红姐能认识和她母亲有关,因为母亲生前经常和流放者勾搭,所以凌霜也和流放者有些接触,其中红姐算是交情比较深的,平时对她也有些照顾。不过想到这里,凌霜就感觉很难受,就像是自己背负了好多沉重的债务,迫切的想偿还。
她已经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半分向往,如果可以,她这辈子不想和任何人发生联系了。
顺着位置,凌霜很快到了潮白黑市西北角的交易站,那里已经是一个繁忙的小码头,货船装满了“流泪明天”准备启动。红姐此时正指挥一些人搬运货物。看到凌霜的来到,立刻对周围的人摆摆手,笑着走了过来。
红姐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在碱水河畔堕落芦苇丛中,霜化癌变的皮肤与扭曲的关节让她看起来颇有些丑陋。被机械改造的几乎面目全非的脸颊,眼底露出吱吱作响的递归齿轮。但凌霜还是能看出她的笑容。她穿着一身看起来不错的红色玉米纤维服装,服装下露出布满伤痕与锈迹的机械血肉体。
“红姐,你最近生意很不错呀。都有专门的码头了。”凌霜感叹道。
红姐的笑容更盛了,说道:“的确还不错了,我这边已经成为平谷区与周围最大的流泪明天(一种拓扑苔藓,可以用来净化与通信)商人了。不客气的说,红姐在这也算是有钱人了。日子越来越好了。你那,小霜,高考一定很好吧。”
凌霜的脸顿时拉下来:“不好,糟透了,我考不上大学了。”
“呸呸呸。那破大学,不上也没事。你要是想跟着姐干,姐肯定全心全意带你,姐对你这个高材生,可是仰慕已久呀,就怕你看不上我们这种流放者……”
“红姐,你又这样……我妈就是流放者……有什么看不看得上的……”
“哎呀,你说我,我不多说了。”红姐尴尬的说道。“还是要感谢你,小霜,经常帮助我女儿学习,不然她也不能顺利脱离流放者有个正式身份了,我这当妈的心愿,也算是了却一大半了。”
“红姐平时也帮了我不少。”
“别客套了,好好唠唠。”红姐摆了摆手,拉过来凌霜,打开了一瓶走私的玉米酒。
“小霜今年也十八岁了吧,也是越来越漂亮了。”强拉着聊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红姐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红姐,我可不喜欢听这种玩笑。你别拿我打趣了。”
“不是玩笑呀,小霜的确是越来越漂亮了,要是稍微打扮一下,那就迷死人了。小霜有没有喜欢的男人呀,自由配对税红姐给你出哦。能看到你配对找个好人家,我就更高兴了……”
“我对配对没兴趣。”凌霜冷冷的回绝道。
“还是因为你爸妈那档子事?唉……”红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叹息道。
“不是,我就是单纯觉得很没意思,和一个根本没兴趣的人天天强制捆绑在一起,整天就是互相窥视和侵犯,真恶心。”凌霜冷冷说道。
“系统配对的递归算法能治愈孤独病,这也是世界的慈悲了吧。当然,或许世界上还是有真爱你的了……”
“没有。所有爱都是绑架,自以为是的“爱”,却又满嘴谎言互相伤害的残害。”凌霜愤愤的回复道。
“行吧。那小霜自己也要活的开心呀。有困难随时联系我,我最近有钱的。”红姐说道,送别凌霜。
“我不想再更多的背负与你的债务了……凌霜觉得很头疼,这些乱关系她似乎越陷越深,她越想还清,却总是越欠越多……”
告别了红姐,擦干眼底的浅浅泪花,凌霜重新登上了黑船,在观看碱水河的河水中踏上归巢之路。她只是突然很疑惑,为什么自己突然被夸漂亮了。这也让她难得透过碱水河的反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她留着过肩的银灰色长发,发丝间夹杂着细小的金属纤维。她的右耳被精密机械替代,在人造链接神经表面浮动着隐约的数学公式;左脸颧骨处有一串暗红色刺青,细看是潦草的诗句。双眼呈现灰蓝色,左眼虹膜裂成几圈深浅不一的灰,像被揉皱的稿纸。脖颈处交错着手术接口与旧伤疤,灰白交错的制式玉米纤维校服领口下隐约露出血红的伤疤与亵渎诗文。
“一点也不好看。”她自我点评道。
……
在漫长的数个小时归程后,她回到自己不足十平米的巢室,蒙上恶劣纤维被子,她疲惫的很快睡着了……
高考出分很快,第二天就能出结果。凌霜仍旧在五点醒来,一份惊喜的耳鸣大礼包让她在床上痛苦的翻滚良久,等她缓和一点挣扎的爬起来的时候,在金属反射面上又见到了自己。
苍白而憔悴的脸,灰色而毫无光泽的长发散乱着,眼神毫无光彩,眼底还有浓厚的黑底,薄薄而干瘪的嘴唇上布满了伤口。更别提脸颊烙印的刺青,哪里像一个少女,简直像个快死的丧尸。
她顿时闭上了眼睛,吓的浑身颤抖,在黑暗中好好缓了缓了,决定再也不看丑陋的自己。在黑暗中,她又想起一段百年前的记忆,那是一个书桌上用墨水笔写文章的小片段。
等她彻底缓过来,已经5:36了。凌霜也没有外出折腾,在小房间里焦虑的祈祷盘旋着,期待着在6:23的出分时刻能有奇迹发生。她披头散发的进行各种奇怪的动作来缓解自己紧张的快要自己跳出来的心脏。
天呐!我为什么还要被等分的时刻折磨!她强迫症般反复用拳头砸着自己右侧的脑袋,在阵阵痛楚中渴求微薄的清醒,发出痛苦的沉重呼吸。
不甘心……不甘心……也许……也许……还有一点希望……毕竟概率还不是零……万一……万一……呢?
终于,6点23到来,凌霜毫无迟疑的查看高考分数:
【平衡阶级——凌霜
总分:623(700)
递归数学:138(200)
递归物理:99(100)
意识生命化学编程:98(100)
情义迷宫:97(100)
血霜实验:97(100)
递归思想:94(100)】
凌霜的心顿时重燃起了希望,递归数学做上去的竟然全对了!所有我做过的题只扣了15分!超水平发挥!还有希望!还有希望!还有希望!
她立刻打开各个大学最低分数线查询:
【递归农业大学最低分数线:666
燕京递归大学:654
清华工程大学:653
国防递归科技大学:642
中央意识艺术大学:631
燕京意识医科大学:624】
凌霜不敢相信眼前的——623与624.
会不会是看错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差一分……
在反复揉眼睛,掐自己之后,分数没有改变。
分数:623
最低录取分:624
差一分……落榜了……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