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凌霜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抑与绝望，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落榜的准备，可是当这个现实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接受。
她踉踉跄跄的跑出蜂巢社区，在一望无际的意识玉米田里奔跑，中途她摔倒过几次，在泥土流下血迹后便立刻爬起来奔跑。意识玉米的金属叶片不断的划开她的皮肤，嫣红的血液很快浸透了衣衫。在凌霜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接触她血液的玉米叶片涌现出混乱的数据流，然后变得扭曲枯萎。
她只想疯狂的奔跑，用身体爆炸的感受填满一切意识，让身体的痛苦填满自己的思想。这种事情本质和她熟悉的自残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把不确定的痛苦置换为确定的痛苦。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会发生这种意外？凭什么！为了高考我已经变成这种鬼样子了，十八年……这十八年……白费了……所有的承受的一切噩梦……都毫无意义……明明我考上大学是很有把握的事情，却发生这种事情！此刻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给我夺走吗？凭什么？凭什么！”凌霜在夜色中跑在意识玉米田中，在心情在崩溃边缘，表情却保持麻木，只有紧咬的牙齿深深嵌入嘴唇。（高考就一次，没有复读）
未来的一切彷佛都坍缩了，只留下深渊的眼眸注视着她。周围的意识玉米就像恶魔来撕扯她，她恐惧，拼命的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无边无际的递归玉米田。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表情的生活。想到这，她更绝望了。她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她的身体甚至在这种崩溃与绝望中不受控的颤抖起来。
【RPT系统显示：
安清明【理性】模块：0.15
月君【感情】模块：0.35
霜【混沌】模块：0.28
凌明模块：0.22】
警告：霜模块比例接近0.3危险线，建议立刻注射霜化抑制剂。
望着眼前浮现的血红色的霜参数警告。凌霜这才注意到自己开始扭曲的躯体以及浮现的粉红色纹路，这是霜化【发神经】的前兆。
泪水让世界模糊不清，凌霜只是捂着脸笑起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在无法承受的痛苦中会发出笑容，她一直不理解那些在623式自残中畸形笑容的流放者，此刻，她有点明白了。
当人在超出承受极限的痛苦的时候，是不会大喊大叫甚至哭泣的，只有发神经一般的笑起来，只要笑，只有这种笑容，才能体验出生命的厚度来。
嘻嘻……凌霜的面容开始扭曲的笑起来。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摔倒在地上，CRISPY-ψ灌溉液气息却让她恶心的干呕起来。
警告：霜【混沌】参数已到0.29，即将霜化。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吧。这种混蛋世界，清醒的活着也是痛苦，疯了拉倒，最起码还能笑一笑。凌霜此刻倒意外的很平静了。只是冷冷的看着不断跳动的霜参数和满屏的血色警报。
成为流放者，被改造成血肉机器，还是活体痛苦值制造机，亦或者成为血肉巢穴的一部分，还不如死了。不成为流放者，天天在这些破玉米中榨取记忆与情感，连保留一点私人记忆都拼尽全力，还不如死了。考上大学，成为所谓理性阶级的“人上人”，也无非是彻底成为算法的奴隶，一群没有任何感情的人机，还不如死了。
所有未来的可能性都坍缩了，只留下痛苦与悲哀。
所以，活着不如死了，自杀吧。
凌霜此刻其实特别冷静，一点都没有情绪化。事实也的确如此，她此刻的安清明参数高达0.76.这的确是她一直计算的结果，说白了，只是她之前一直自我欺骗不想承认这一点罢了。如今，她已经没有自我欺骗的力气了，她累了。
她开始冷静的计算怎么实施自杀，目前可以运用的自杀工具，要大概失去多少血液，死亡时间大概是多少，从那个角度，那个部位切入最好……比如……用金属玉米叶片快速割开咽喉。
凌霜漫步在玉米田里，挑选着合适的叶片。当决定自杀后，她发现自己倒是轻松快乐起来，彷佛一切痛苦都要丢下后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霜化都快速缓解了。
【RPT系统显示：
安清明【理性】模块：0.05
月君【感情】模块：0.45
霜【混沌】模块：0.02
凌明模块：0.48】
这个叶子CRISPY-ψ神经素太多了呢，发紫的厉害……不要不要。
这个叶子太软，一时间割不开咽喉怎么办呢？不要不要。
这个叶子形状一点也不好看！不要不要……
这个叶子烙印的记忆纹路不对称唉……我不要！
凌霜此刻好开心，死亡对她来说简直是活这么大最幸福的仪式，她幸福的挑挑拣拣，就像在百货商场挑选自己生日礼物的女孩一样。她的脸颊第一次洋溢出少女的红润与笑容，欢快的跑来跑去，像是一只红色的小鸟在花丛间废物。她沾血的衣服就像是她美丽的羽翼。
可是……百货商场是什么？完全陌生的记忆。算了算了，都快死了还管这么多干嘛。
“你呀，真是个多思鬼！快死了还想这么多。”凌霜在心底对自己调侃道。
终于，她找到了最满意的叶片，形状，大小，颜色，纹路都很喜欢。她兴奋的流着泪亲吻着它。
“我爱你哦……”她对这个刻满记忆符号的金属叶片温情的告白。“谢谢你，带给我梦寐以求的死亡……我真的好爱你，再怎么爱你都不为过哦……”
被量子雾霭遮蔽的天空此刻也来了几道漏网之鱼的阳光，轻柔洒在凌霜叶片与手上。
凌霜用手细腻的摸着金属的叶片，仔细体会着此刻“爱”的感觉。
“原来爱，是这种感觉啊……”
凌霜感慨道，在脑海中幻想自己死亡的场景。挚爱的叶片割开自己的咽喉，奔涌的血液像是喷泉撒的到处都是，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下
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美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