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叶片逼近咽喉的刹那,凌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所停滞了。
“你不会自杀的。”那是一道哀伤的中性音,像是吟唱一般悠扬。
凌霜从自己的幻想死亡典礼清醒过来,愤怒的注视着那个在隐藏在玉米地中的身影。
“你是谁?”她问道。
那个人影慢慢从玉米地里走出,他的样子慢慢在阳光下清晰起来的。
他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阴郁的双眼不自觉地向下看,眉头总是在皱着,嘴角没有一点弧度。他的头发很凌乱,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制式白校服,脚上穿着一身快开了胶的胶底鞋。
他看起来很瘦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悲伤似乎已经深入他的骨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浸透了悲伤。凌霜意识到她见过他,就在高考那场意外的记忆片段中,他就是陌生记忆中的男生。
“也许……我叫作【明】。”他慢慢的说道,声音抑扬顿挫的,充满了悲伤。
“你来干什么?”凌霜谨慎的问道,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
“我只是一场意外的产物。你的凌明模块第一次突破0.623的深层次共鸣,唤醒了我。”
“你是什么东西?”
“一块破残不堪的记忆片段,一个错误,仅此而已。你,也是如此,一个递归系统无法收敛的奇点。”他说道。
“你在我高考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那并非是我有意识做了什么……一切都是这个宏大系统的运行的产生的。我所知道的很少,我只是一块残破不堪的记忆。我已经死去好多年了……你在高考上看到的,只是我高考时的记忆罢了。”
“为什么是我?”
“谁知道呢?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必然。必然中的偶然,偶然中的必然,谁又能说得清呢?这个世界,说到底也不过是从一个错误诞生的……”他仍旧悲伤而缓慢的说道。
“我没心情听你说些听不懂的话,更没心情欣赏一段死亡多年的老东西的记忆片段的追忆往昔……你要阻止我自杀吗?”凌霜冷冷的说道。
“我不用阻止你,因为……你不会自杀的……”青年说道。
“那你可就错了,要不是你的出现,我已经自杀了。少管闲事,死了这么多年,百年前的老东西还来捣乱。”
“不……你不会自杀……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明注视着凌霜,缓缓说道。
凌霜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瞳孔猛地收缩,震惊的差点摔倒。
“你……你……”她的眼睛怒睁,声音在极度愤怒与震惊中发出颤音。“活下去……”母亲死前最后一句话顿时掐住了她的咽喉。平生第一次,她竟然被人看透了。一直以来,“不被理解”就是她引以为傲的生存方式与盾牌。如今当这个如同泡沫般的盾牌被刺破的那一刻,她只有无尽的被侵犯的愤怒与恐惧的不安。
“你为什么知道?”她惊恐的问道,胸部剧烈的起伏。
“我知道你的记忆,我和你的记忆在交融。我们……很像,真的……很像……”
“不!你什么都不懂!”凌霜崩溃般喊道。
【明】只是低下头,盯着地面,保持了长时间的沉默。凌霜就这么瞪着他,好久。
凌霜渐渐放松下来,坐在玉米地上,对着明说道:“你不过是个早就死掉的记忆片段,你知道又能怎样?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也不想把你怎么样。我很迷茫……”明难过的说道。
“我也很迷茫……”凌霜也低下头,闷闷的说道。“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只是一个在我脑中的幻觉。我能把我自己的幻觉怎么样?不能怎么样。”
“我的确不会自杀,因为这样就太便宜这个世界,也太便宜自己了。我要报复……”凌霜用手捶着记忆泥土,愤愤的说道。
“不是的,因为你不敢违背你妈妈的话。你妈让你活下去。”明毫不留情再度戳破她的谎言。
“你……你……”凌霜被气的全身发抖,“我妈早死了!我为什么要听一个死人的话!我是自由的!绝对自由的!”
“你急了。”
“我没急!”凌霜还不等【明】说完,立刻打断了他。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的确急了,立刻改口道:“好吧,我可能的确稍微着急了一点。”
“你受不了高考的失败,说到底是你没能实现父亲的期望。”明再度戳破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投降了!你还要怎样!”凌霜直接气的摆烂了,愤愤的瞪着这个早就死掉的记忆片段。
“只是想让你稍微面对一下真实的自己,我没有什么恶意,抱歉。”明低着头,看起来很愧疚的样子。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凌霜问道。
“不知道。你所激发的也不过只是我的片段,你需要收集更多我的记忆,才能激发出更多的我。”明抱歉的说道。
“你呀,废物东西。”凌霜冷哼一声。“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很迷茫……但我的确想做一件事情,或许你能帮到我。”
“你把我高考给毁了?竟然还有脸让我帮你?你真是……很好!”凌霜冷笑道。
“这件事情你应该也会感兴趣。”
“你命令不了我,也操纵不了我,我是自由的!”凌霜坚定说道。
这倒让明忍不住笑起来,一个到目前为止都靠父母遗愿作为生存全部意义的家伙,被父母遗愿操纵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自由的?这副缺什么还硬嘴硬的样子真的好可笑呀。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一人一记忆片段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凌霜,或许这件事情,我们都想做。”明说道。
凌霜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了她不敢说的事情——“推翻递归暴政”。
“别傻了,推翻黑暗的世界什么的,别幻想了……”凌霜无奈的苦笑道。
“不……是有可能的。你是特殊的。递归方程,你知道吧。B23=ψ·t+ε,你代表的就是ε,这个递归体系的波动残差——也是这个体系无法收敛的未知解。”明说道。
“好吧。我不介意听你讲冷笑话。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什么而活下去了,或许……给这个混蛋世界一点破坏,这件事对我很有意义。我恨透这一切了。”
“那我很抱歉,这个世界现在这个样子和我有脱不开的关系。这让我也很痛苦,我的灵魂被RPT系统解剖分裂,成为了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代码。我的灵魂也被分裂,分成了安清明理性模块,月君感性模块和霜混沌模块,还有我这种破碎自由意识体,我希望和你一起,解放这个世界,解放我,也解放你。
从这个递归暴政中,把这个世界,解放出来。”
凌霜抬头望向明坚定的漆黑眼眸,低下头点了点。
“嗯,如果我真能推翻这个递归系统的话。你说我是这个体系的错误,如果你不是胡说的话,那我倒是很想让这个递归系统吃点苦头。不过,你肯定是胡说的吧。”
“不是的。我没有胡说。我就是你们平衡阶级口中的“六点二十三”,“玉米脑”之类的,那个世界根本的统治者。那个递归暴君,当然,只是它的一部分。”明平静的说道。
“好吧,也许你是真的,可是我应该怎么做?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家伙,能做些什么呢?”
“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你的伤口需要治疗,你已经很累了。”【明】说完后,意识投影再度消散了,也不会回复凌霜的问题了。
“勉为其难听你一次吧。”凌霜站起身来,不过她没有家,只有巢,归巢。
她似乎没有那么绝望了,因为生命似乎多了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她突然好像有点理解了老K的那句叹息:“只是人呐,在当下这烂透了的世界,总要有个念头嘛,不然也活不下去……”
她的确有了个推翻这个递归暴政体系的念头
——
打破递归之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