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总是下个不停。
米兹尔蜗居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泡面残渣的酸腐气息在空气中发酵。
唯一的光源是那台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电脑显示器，惨白的光映在他憔悴的脸上，像是给一具尸体打上了不合时宜的灯光。
窗外，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噼啪声。
窗框缝隙处渗进一线雨水，在窗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
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将米兹尔佝偻的身影短暂地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他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疯狂敲击，青白色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键盘缝隙里塞满了食物碎屑，几个常用按键的字母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米兹尔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他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眼袋浮肿得像两个注了水的塑料袋。
凌乱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T恤领口泛着一圈汗渍，袖口处沾着几天前吃泡面时溅上的油渍。
房间里唯一的声音，除了雨声，就是键盘发出的咔嗒声和主机风扇的嗡鸣。
墙角堆着十几个空饮料瓶和泡面桶，最底下的已经开始发霉。
这是米兹尔生活的全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棺材，一台勉强能运行《世界树》的电脑，和无数个被雨声填满的夜晚。
床铺上堆满了换洗衣物，枕头已经发黄，床单中央凹陷出一个固定的人形。
墙上挂着的日历停留在三个月前的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个日期都是拖欠房租的最后期限。
他的作息早已支离破碎，有时在凌晨三点惊醒，有时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吃饭更是随心所欲，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和能量饮料，冷藏室里唯一新鲜的是一盒过期两周的牛奶。
如果不是胃部传来的绞痛提醒他进食，他可能连续几天都忘记吃饭。
水槽里堆积的餐具已经长出霉斑，几只果蝇在周围盘旋。
米兹尔是《世界树》的职业代练，靠帮人打副本、刷材料赚取微薄的生活费。
《世界树》——这款风靡全球的MMORPG以北欧神话为背景，融合了中世纪西欧的奇幻元素，以其极高的自由度和复杂的战斗系统吸引了数百万玩家。
电脑桌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纸条，除了显示器边缘贴着的写有BOSS攻击CD时间和连招顺序的便签纸外，还有一些记录了订单需求的条子。
而现在，游戏最新版本更新的终极BOSS“黑龙”正横亘在所有玩家面前。
米兹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不自觉地摸向桌边的能量饮料，却发现最后一罐已经在两小时前喝完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地疼。
屏幕上的魔导士角色“米兹尔”正在与黑龙进行殊死搏斗。
这是米兹尔今天的第二十七次尝试。黑龙的三阶段机制极其变态——第一阶段需要精准躲避龙息，第二阶段要计算好腾空时机避开地面技能，而最致命的第三阶段会封锁所有魔法技能，玩家只能用物理攻击瞄准黑龙眼睛那指甲盖大小的弱点。
米兹尔的左手在键盘上飞舞，右手鼠标的滚轮已经被磨得发亮，贴着的防滑贴早已卷边。
“「魔法护盾！」”
米兹尔条件反射般按下快捷键，角色周身立刻浮现出一层淡蓝色光罩。黑龙的龙息被完美格挡，光罩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米兹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最后滴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御空！」”
魔导士双脚离地，堪堪避过黑龙拍击地面产生的黑色尖刺。
米兹尔的嘴角扬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这一次，他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更加明显。
他的胃部传来一阵绞痛，但此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游戏里，疼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论坛上关于黑龙的讨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周：
“黑龙的龙爪裂地范围太大了，必须要用腾空技能躲过去。”
“法师功能性再高也没用，第三阶段直接锁魔法，直接废了——”
“盗贼输出不够，连虚弱条都打不满！”
而米兹尔选择的魔导士职业，恰好能兼顾魔法与物理伤害。
经过数百次的阵亡，他终于摸清了黑龙的所有攻击模式。
现在，黑龙的血量已经降到5%，只需再坚持一会儿……
“就差一点……”
4%……3%……2%……
米兹尔的心跳加速，喉咙发紧。
如果成功，他将成为全服首个单刷黑龙的玩家。
“米神”的称号将不再只是论坛上的调侃，而是实至名归的荣耀。
他的代练价格至少能翻三倍，也许还能接到游戏直播平台的邀约。
1%……
就在米兹尔准备释放最后一击的瞬间——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在附近的电线杆上，整栋楼陷入黑暗。
电脑屏幕瞬间熄灭，主机发出“滴”的一声哀鸣，宣告着这场持续了四十三分钟的战斗功亏一篑。
米兹尔僵在椅子上，手指还保持着敲击键盘的姿势。
窗外，雨声依旧，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又跳闸了……”
米兹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长期的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能量。
愤怒？委屈？不甘？这些情感太过奢侈，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粗喘的呼吸声和窗外渐大的雨声。
一滴汗水从鼻尖滑落，砸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他缓缓从电竞椅上站起来，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随手抓起门边那把透明塑料伞，米兹尔拖着脚步走向门口。他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待会再打一次吧……”
他自言自语着向下扭动门把手，当门打开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涌来，米兹尔下意识抬手遮挡。
米兹尔在晕眩中听到一阵陌生的声音——不是雨滴拍打车棚的啪嗒声，而是木轮滚动的轱辘声。
雨声消失了。
这次跳闸，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