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静止的水中浮托.
…
翠日清晨,太阳只是露出了一点点却足以照亮世界的光,茗已经起床也收拾好了一切。他喜欢这个时间段,不热,很凉爽,可惜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喜欢,为什么。
打扫门前院子以打发时间,妈妈醒后打了招呼,茗便朝着南方,爸爸所在的地方去了。
他有时候会去看一眼的,一是捎封妈妈的或特仑联的信给在那里常不回家的二人;二是因为那个地方很美,颜色就像妈妈的背影,茗虽然只远远地看着那里,但他很喜欢那儿。爸爸说,那里,是“森林”。
走得很快,远远已经看见一片深翠。再走得近些,大约二百米的位置是一圈石砌的矮墙,墙外有几支麻线,长长地绵延向森林的深处。拉动那线,另一头便会有铃铛响起来,用不了多久,爸爸便会来了。
…
直至影子渐渐靠近自己,变成一团,缩在自己的脚下,爸爸还是没有来。稍微疑惑攀上心口,想进去看看…算了,再等等吧,与爸爸承诺为秘密的地方,还是别私自进去。
…
影子好似不耐烦,又离茗而去——已经下午了,自己已经等了太久,必须做点别的什么,然后尽快回家。
茗打算进入森林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自己也会向爸爸说明的。
…
这只是一片小小的树林,但茨基在查阅古书时,将其定义为“森林”,不过即使是小小的一片,却生机盎然足以给茗巨大的震撼。
淹没脚裸的杂草中零散着一些漂亮的花,开得娇艳,却无有蝴蝶的光顾;相互紧临的一颗颗古木的乱叶争锋交错,而没有被掩遮的地方,只有几束阳光来填充,而少了不知在何处的清脆鸟鸣…森林里很安静,没有一点用于陪衬的声音,可茗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对这里感到很好奇,但小心翼翼,不是因为害怕,他根本不认为可怕,只是爸爸告诉自己,“森林”很可怕,很不安全。
在森林里没走个几十步,便到了头。这时茗才发现森林中央有一巨大的波光鳞鳞的…,树木以此为中心辐射生长着。
靠近了,茗觉得那灵动的像天空一般,颜色也一模一样,难道是天空的一块落了下来?用指尖去触,明明只是轻轻地,却荡起了一圈连一圈纹路…可这样小的水纹被激荡的、巨大的水纹反弹、掩盖…?哪来的。茗顺着巨大水纹的来处望去,远远的有个人伸手在云层中鼓捣着,摸索着。
那是谁?走近点,清楚了:那是一个黑色长发垂散于草地、穿著洁白无染的披衣,眼眸深遂而淡然的少年。茗向他缓爱靠近,少年却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自己的动作,即使事实上他知道茗的存在。
轻轻地,少年停下动作,头发也乖巧地顺应着。茗也停止,距离少年十来米的位置,观望着云里会出现…浮托…在冷漠静止的水中…
腐体。
世界好像漏跳了一拍,腐体却仍在那里…假的吧…！假的吧…
父亲却仍在那里。
失了声，却仍向那里跑去！那里是云朵吗？那里是蓝天吗?那里是什么?
难以思考!
无法思考!
…
不,那里是水。
茗现在明白了,是挟卷身体的水,争扎。
他想喊点什么,也许是向那少年求救…但直至最后一口气,他没有喊出来,他只看见少年的无动于终,脸上有些疑惑,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下沉·侵满身体…
…
再醒来时,太阳咽下最后一口气,天不知是如何黑下来的。
茗躺在草地上,翻了个身。现在他的身上都很干净,也很干燥温暖,这简直像一个梦,那种拥挤被水包裹的感觉已经忘了…撑着手坐起,水面上浮动的，熟悉的腐体又映入眼眸。
才告诉自己,不是梦。
怎么了?父亲,死了?为什么?茗从来没见过死亡,只是听大人们说,人到了一百岁自然地就会死,而年纪最大的迩薇诺恩婆婆也才80岁…
不对,在妈妈唱的歌谣里,人是会死在水里的…那不是传说吗?我们连水都没见过…现在不就见到了吗…现在大脑一片混乱,他在想那到底是不是水,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水,是因为它很恐怖?是因为…是因为什么?
想不起来了,快想起来,有什么阻碍着自己的思考。
——是死亡,父亲的死亡告诉自己,那是水。
猛地想起,茗被吓了一跳,差点脑子抽地想晕过去,忽地一缕黑发垂下稀疏遮盖眼帘。抬起头,又是一双红通通的瞳,盯着自己,太近了…茗一个激灵摔了下去。
“你怎么了?”那少年问,却没了下文。
他难道不会游泳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思考了很多问题，但没一句出口，只是一句简单的,你怎么了。
但问答,应该很长…少年想。
怎么了?掉到水里差点死了呗,这人是看不懂事吗?茗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漂荡的人,泪水划下脸然后止不住。
少年不说话,他知道男孩共情能力强,但他没有意料到,猛烈地,悲痛地。
久久地,少年启口,“他死亡的方式,是最温柔的。”确实,脸上安洋之意尽显出来。
但怎么可能,茗不相信。
被水吞没的他似乎又想起那无法呼吸又拥寒之憾,难受、痛苦极了,“温柔”?不可能。
察觉到茗怀疑的神色,少年才忽地想起什么,喃喃似地,想了半响,问,“你是…人类…”
人类?那是什么?茗否认了。
“你知道‘莱恩鲁伽’么,”少年又问,他的问题似乎变得不是那么的奇怪了,可少年自己知道,自己的疑问,更多了。
“我知道…”茗回答,又停止,有一个问题,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年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知道父亲在水下?为什么、怎么救了自己?他难道不害怕水吗?
“那个人就是莱恩鲁伽。”少年指着那浮尸，“与你不同,他们很特别。是一个,没有天敌的种族”。
与我不同?
“我也是莱恩鲁伽…”自言自语道。
“不,你不是,你是…人类。”少年回答得坚定,却又有几丝他自己知道的怀疑。他,为什么…会是一个人类…
“你是谁…”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一方震惊且无法相信,一方却差不多了解了现状,他便解释:
“我的名字是厄普斯,我是…”他顿了顿,又说,“我是这颗星球的缔造者,也就是,我创造了鲁伽,莱恩鲁伽…”他严肃又认真地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茗向湖边走去,望着父亲的尸体,想办法;如何把他带回陆地?如何,把爸爸带回家…
自称厄普斯的少年叹了口气,沉默下来。发生了很多事,他什么也不知道,祂到底想做什么?祂现在到底在哪里?
又静默了一会,厄普斯走到茗的身边,“需要我帮忙么。”茗虽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感到莫明奇妙,也十分警惕,他想这个人快点走,“你为什么知道,父亲,在水里…?”
“水下有异常的扰动…我能感觉得到。”厄普斯回答,但这回答让茗觉得很奇怪。“我醒后他便在水里了,…另外”厄普斯补充道,也观察着茗,“那时有人正好离开。”
“谁?”茗忽地皱紧眉头,心里又涌上一股无名火。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哪。”厄普斯冷冷地说,然后又止住了。”你想把他带上来么?”他看向平静的水面,转移了话题。
茗莫不作声,道了句谢,便见尸体缓缓地自己向岸边靠来,厄普斯轻轻蹲下身,轻松地把尸体拉了上来。茗来不及惊讶慌张地凑了过去。
看见那张熟悉却苍白的脸时,茗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泣不成声。厄普斯则默默站起来。这个模样…的确是被水淹没而死的,只是,好像已经过了三天了吧。他没有告诉男孩。
半晌,茗停止了抽泣,他想回家了…他望向厄普斯,问道,“你要去哪?”
厄普斯指了一个方向，“离开的人..去了那边。”
那边，正是家的方向,茗怔了怔,又被刺激了一下似的。
“你要去吗?”
“嗯”,也许吧…
“你,可以和我一起…”
“谢谢”,厄普斯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茗则复杂却又有一些放心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到现在的一些放心，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得知了有其他人的来场所构成的逃走的嫌疑人为自己提供了一个借口,茗似乎指定了逃走的人就是凶手…可他自己根本没有察觉。而厄普斯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情绪稳定下来，以及相信自己，便够了。
在后来,考虑到一些实际、客观的因素,茗只好同意先将父亲葬在森林中一颗大树之下。随后,两人便一起离开，回家。此时已到了子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