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节
夜游染湿足铃,今日如昔十年
没有什么言语,厄普斯只是打算在外走走,也许是为看看风景,也许是闻闻夜间湿润的土,也许还是打算找一个人。
便走了。
不知道将会到达哪个地方,顺着自己可以感受到那一团赤热而熟悉的方向去,而一团赤热与熟悉,是祂残缺的灵魂,正在寻找残缺的身体。
直到才幽幽发觉足踝有点滴的清凉,那系于脚环处的被摘下内珠的金铃铛撒下泪,他踏入了那块突兀干燥地带。那儿有一户人家,熄了灯,与其他人家无异。而院子里地上躺了一个女孩儿,女孩紧着眼,侧身卧着。
厄普斯知道那孩子没有睡着,因为远远地厄普斯便看见也听见她不安地侧翻与抱怨:“好热,睡不着…!”可直到厄普斯走到她跟前蹲下,她也没有发觉和睁眼。用手轻抚上她的额头,一阵冰凉,她坐起来,惊愕与面前的少年对视。
“请问…你是?”女孩问,显然她的想象力没有丰富到预想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前,但她仍有礼貌地问。
“厄普斯。”他回应,没有名余的话,他又对女孩说“请不要动,我没有恶意。你今天是否去了南边的树林?
“你怎么知道?…我,我没有去。”女孩有些惊讶,那树林的事自己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的朋友在那,而自己常去找他聊天。因此她下意识否认,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好罢,抱歉。应该是我记错了,”厄普斯回应说,女孩松了口气,轻轻笑了,对厄普斯少了一些紧张,“对了,我叫伊乐,伊乐衍那。小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妈妈今晚外面很危险!”
“我只是出来看看。你为什么待在外面。”
“我太热啦!太难受啦,根本睡下着嘛…你别告诉妈妈…!”猛地想起,伊乐连忙说,想前人为自己保密。
“我不会说的,你现在感觉还难受么?”
“好多了!诶,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这么热了。”
“是么,那就好,那你便去..”睡觉吧...
“小哥哥,我们聊聊天吧!”伊乐打断了他,小女孩现在无比精神,“啊…应该不会耽搁你吧…”“没关系,那就聊天吧”。厄普斯说,可为什么这孩子会如此有活力呢,这段时间观察一下也好。
“我告诉你哦,我今天去找我的好朋友了,但他不见了,你觉得他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自己和特仑联打架被妈妈要求三天不准出门,这几天都没有去找他,他生气了?”伊乐难过地说,这件事她想了一天!却一直没有与别人说,而眼前的人也去过森林,也许可以讲与他,但过于直接的话还是不说,伊乐暗暗想。
“他会不会只是离开了?”厄普斯问,双手紧紧摩挲着,又耐心地与伊乐交谈。
“不可能!他永远都在那儿,我向那水塘边手他就一定出来的,”伊乐有些激动地说,她的朋友在水里,所以他不会离开的…
“原来如此…那么他有告诉过你一些事吗?由此也许可以推断出你的朋友反常的原因”思忖着,也许问得不太准确,厄普斯又补充,“例如,他来自哪里,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想做的事?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担忧的事?
“啊!小哥哥你好厉害啊.这些问题好像都很重要呢!”伊乐真的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身上通过理性散发着希望光芒,“让我想想吧:他来自哪呢?什么时候?噢,自我很小,而且第一次去森林…啊…”
“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继续吧。”“噢…那时我大约五、六岁?他就在那里了,一直到现在他都在那呢,我今年…九岁,四年!四年他都在那。但我不知道他最开始是什么时候…
啊,他说他曾一个人见到落花浮荡在他身边六次,后来便有了我为他打捞腐花烂叶了,而在更早时,他说自己记不清了,因为太虚弱了,所以他要去找…嗯,对,这就是他想做的事吧。但是是找什么呢…好像没有告诉我,总之是一个十年前的东西。”
“他有向你描述过吗?
“唔,他说是他缺少的,好像还有‘灵魂、身体’之类,灵魂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
“灵魂…他所指的应该就是灵魂吧,不是‘灵魂的东西’,‘灵魂’不是形容词,而是名词,但它也不是物主代词...”
“哦…”伊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貌似有点困了呢:“那下一个问题——最近在做什么.我老是听见他说就快了,我就问他,什么快了?他就告诉我,他一直在等自己的灵魂回来,而最近,就快全回来了,
奇怪…又是‘灵魂’,可他不是在找吗?怎么又成了‘等’呢?”伊乐感觉怪怪的,嘀咕地说着,从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而在厄普斯的聊天中,伊乐发觉了,她再一次觉着,厄普斯这个大哥哥,一定可以帮助自己!
“你很敏锐”厄普斯说,又解释起来.“‘找’是指目标未知在何处的,是不确定的,‘等’却没有指明目标对象的所在处,即可能知道在哪,也可能不知道,所以‘等’的侧重点与‘找’不同,而另一个方面,‘等’是一个相对确定的,也许是双方成立的一种关系...”
“我,我只是感觉而已谢谢你!所以有什么结论呢!”
厄普斯停下叹了口气,“结论是,两个灵魂应不是同一东西,前者,还未完成;后者为他所等的,已经完成了,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去找前者”。
“明白了,大哥哥你说得很清楚!下一个问题:有没有担忧的事呢?
这个我得最清楚!他说,他虽然在水里,但实际他很害怕水,因为水会抓走自己...我就告诉他,我的爸爸怕水,妈妈也怕水,大家都怕水!但我不觉得水可怕喔!”
“是么?”厄普斯问,紧紧摁着手心,说实话,他不太相信在惧水言论下长大的孩子不怕水,“后来呢。”
我为了安慰他就下了水哦!“伊乐骄傲地说:“水里面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我原本想去水里找他,但睡过去啦,再醒的时候就回到地面上了…后来,他就生气了呢…为什么啦,明明没有出什么事,反正他就不准我再下水了。
而他也再没说害怕水了,可最近他又提起了,说什么水底的侍子就要降临来抓自己了…!他不会被抓走了了…不行…!不要抓走他!”
“他没有被抓,我向你保证。”厄普斯安抚着女孩,轻轻摸着她的头。
“大哥哥,你的手好暖和啊.”这与方才那束刺骨的冰不一样,伊乐清晰地发现。
“你应该是困了。”厄普斯收回了手,放在背后,只是如此说,“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唔…”伊乐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她忽发现…”那,他呢?”他,自己的朋友,却是不知道姓名的朋友。在树林里,在湖塘旁,在四季下,在回的时光上,只有他和她知道…以为名字不会是一个重要的东西,伊乐没有寻问,他也没有告诉,而现在却似有无尽的空虚与遗憾。
“他…也许只是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吧,”
“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这取决于他自己。”
“我想他回来…”伊乐小声地说,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但如果他是有想做的事…没办法的话,那、那他也可以不用回来…!大哥哥,如果你见到他了,你就告诉他这些事吧,告诉他我很想他,告诉他我会等他回来...”
“好的,我会为你转告的”厄普斯微笑着回复她,又再一次摸了摸女孩的头,“他一定能感受到你的心意。你便回去休息吧。”待到屋子里躁动的空气安静下来——她睡着了,厄普斯看向右手,又紧紧握着,真是无比赤热的灵魂…“你在我的手里怎比在她身上烫十倍不止...”厄普斯叹了口气,罢了,大约无事,“那孩子所言,你应听见了吧,里斯。”没有回应,厄普斯又叹气,好麻烦,有点累呢。
你,我等所等待千年的创世神啊,从那个美好的世界回来了么,厄普斯向茗家那棵死树的方向走,也心不在焉地想着。可为什么会是这幅模样呢。具伊乐那孩子的描述,厄普斯大约理清了事件的脉络:
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时,里斯为了追寻世间真正的理想,去了他所言的那个,很美好的地方,而自己也陷入沉睡——作为斯回归的牵桥水,等待他的返回。一直到10年前,第一缕灵魂回来了,而那第一支也是核心、基础,成了人形…大约便是那个名为茗的孩子吧,而后来的灵魂在10年间一点点地也都回来了,直到三天前吧...全回来了,但由于限制无法离开,而今天早上,伊乐的到访让他得以依附...刚刚,在接触伊乐的一瞬间,里斯的灵魂便顺着手爬了上来,这绝不是对老友的依恋吧,厄普斯想,真是...很疼啊,而祂大概也如此之感吧,待在自己身体里,那可是天生对立带来的刺骨疼痛,对双方都不好的事却是为了那孩子吧。厄普斯事实上不在意什么,何况这确是一正当做法…只好强忍灼烧,不想这个事。
所以,另一件事,回来的里斯并非过去的里斯:是的,首先是作为茗的那一部分,全是一个如同新生的人类,人类?对,他不是神了。
后面是剩下的部分,貌似是失去了记忆的,只有一点意识而已,一点意识么?如此之少会是祂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回来了灵魂的碎片?祂又想做什么,把自己变成人类?
...
不出所料,屋里没有活人的气息,厄普斯推开那被上慌忙关上而根本没上锁的门,茗已经离开了,大约在东北的方向吧。房间中横七竖八身躺着被打翻的东西,厄普斯一边向房间内那一张银白的床榻走去,一边把椅子、石器等物品扶起、摆好。
直至床头前,他发现那温顺的翠绿发,安静地躺在床上,女人似在悲哀,她的手搭落在床沿,头偏向门的位置,仿佛在遥望着什么。
“是你啊,很久不见,你依然会认为生命是有趣的么…?”厄普斯自言自语地问,牵着露卡西亚随手散漫的发丝,为她整理。“是这样啊你把鲁修拜纳的侍子带临世间而自己力竭而亡了吗...到有发生了什么...“又抚着女人的脸颊,使皮肤不会僵硬“我想起,你想变成一只蝴蝶么…唉。”终是无人回应的,最后,厄普斯把女人的手摆放于小腹,叠着。
“我会劝劝他...你的儿子,同意我将你葬于湖水之下的…”无再言什么,厄普斯离开床边,看见了随意置于桌上的信纸——致亲爱的我的儿子。仅是撇了眼,没有被打开的,厄普斯把那信收了起来。
“走出屋门又细致关上,厄普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想。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该想什么。只知道,现在应向塔的方向走了。
...
“你睡不着么?孩子?”您薇诺恩注意到,茗常常地翻身,是不安。
“嗯…”闷哼着,“你也睡不着吗?”迩薇诺恩笑道,“是啊,我想到了很多事,所以睡不着了。”睡不着的,也不敢睡着的。
“什么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啦,你爸爸那时才14岁,你妈妈也才13岁呢!”
“那时我也才出生”,茗说,他今年10岁。
“是啊…那天晚上和今天,一模一样…”迩薇诺恩这般讲述着。茗觉得这时的婆婆十分温柔,说话也轻轻地,好像在讲叙一个古老悠久的故事。
“那天明明与平时没有二样,天上连一片云也没有。他们如此平常地去了那南方的森林...”
“他们?”
“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你的祖父,外祖父…一行人…余下的便在村里等他们回来。可是,我却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们无法再回家了...
他们都死了,无一人幸免,都死在了那可怕的湖里。
天呐,为什么?以前可从未发生这种事?明明我们只是按照传流,按照那残章所言去做罢了…第二天的晚上啊,便下起了‘雨’,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雨,它们汹涌地从天上落下,在地上汇集,那触着碰着感受与淹死我丈夫他们的死水一样啊…我们极度地恐惧,好在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在后来,每一家都在屋下开开凿了这样一个地下室用于预防下雨…”
“我极力禁止任何人再去那森林,说实在的,我们根本不知道,“森林’?到底是什么?全世界啊,只有那里是如此地突兀,也如此危险…!这十年来,我们不再如残章所言去做什么仪式,只有你的…父亲在那儿做什么研究而已。什么也没有发生而这雨根本与森林,与仪式无关! 而仪式不能如残章所说的,保护我们的安全,所以我真是后悔让他们去那危险的地方,做完全无用的事!啊啊,从今以后,真的,所有人都不许再踏入那森林半步!”迩薇诺恩几乎要怒吼起来,茗在一旁愣地看着,他被吓了一跳,迩薇诺恩长叹了一口气,拍拍茗的肩,沉闷地又重复道。“谁也不允许…再去那个地方…”
有些疲倦地眨了一下眼,茗感觉脑子有一点晕晕地,也许是终于困了吧,看见小孩的这幅模样迩,薇诺恩轻轻地说,“去睡吧,祝你有一场好梦吧…我便去通风了。”
茗回到铺在地上的床被上,沉沉地不言语,而想着…父亲口中的残章…“这是自古传承下来的古书,书写了千年来古人的智慧,我们照着它一笔一划的文字做事…,我们家的男子汉,一定要保护好它,把它永世传承,不要让它落入他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