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夜色像一块被浸透了的黑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窗外的森林上。雨丝细密如针,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和窗棂,发出单调而连绵的沙沙声,仿佛一首永无止境的摇篮曲,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里跳动着的几簇橘红色火焰。火焰并不旺盛,有些有气无力,映照在简朴的木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让原本就略显拥挤的房间更添了几分幽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木柴燃烧的气息和窗外传来的潮湿泥土味。
艾莉蜷缩在壁炉旁的一张旧扶手椅里,身上裹着一张厚实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毛毯。她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灰白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脸颊旁。她的皮肤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象牙白,眼睛是清澈的湖蓝色,此刻正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雨幕。
雨声总能轻易地勾起一些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的情绪。
“上辈子”……艾莉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有些古怪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茫然。谁能想到呢?曾经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繁华都市里,每天为了生存奔波,偶尔还会和哥们儿通宵打游戏的普通男生,会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后,睁开眼就变成了一个异世界的小姑娘,还是传说中拥有悠长生命和强大魔力的“魔女”。
最初的惊慌、错愕、抗拒,以及对这具完全陌生的、柔软纤细身体的极度不适应……那些混乱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在现在这位被她称为“师父”的老魔女的照顾下,她磕磕绊绊地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认识了千奇百怪的植物和矿石,也开始接触那名为“魔法”的神秘力量。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用“她”来指代自己,习惯了长发拂过脖颈的痒意,习惯了周期性的那么点“小麻烦”,习惯了穿着裙子而不是牛仔裤。只是偶尔,比如像现在这样听着雨声发呆时,心底深处总会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问:“这真的是我吗?”
身体里属于男性的灵魂和这具属于魔女的躯壳,就像两种不同密度的液体,大部分时候能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但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能感受到那隐约的分界线。有时候她会因为自己下意识做出的一些过于“女性化”的小动作而感到别扭,比如整理裙摆,或是用指尖卷着发梢。但更多的时候,她已经能坦然接受镜子里那个眉眼清秀的少女就是“艾莉”。
或许,灵魂也是有可塑性的吧。她这样想着,轻轻叹了口气,将脸颊贴在微凉的玻璃窗上,感受着从外面渗透进来的寒意。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森林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古老。师父说过,森林是有生命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蕴含着自然的魔力。可艾莉觉得,最近连森林的呼吸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她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着的一排正在干燥的草药上。空气中的药香似乎也比以前淡了些。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萤火虫般的光芒——这是最基础的“点火术”魔法,用来引燃药草或者点亮烛火。
然而,那点光芒明明灭灭,闪烁不定,远不如她刚学会时那般稳定明亮。艾莉微微蹙起眉头,尝试着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的魔力。她能感觉到那股曾经如溪流般在体内流淌的力量,如今变得像是干涸季节里的小水洼,不仅量少了,而且流动也滞涩了许多。
最终,那点光芒挣扎了几下,还是彻底熄灭了。
“又失败了……”艾莉有些沮丧地放下手。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个月,她和师父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魔力变得越来越稀薄,她们从自然中汲取魔力的速度变慢了,而自身储存的魔力也在不知不觉中加速消耗。就连曾经象征着魔女悠长生命的特性,似乎也开始打了折扣。
她转头望向房间角落里那张简朴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她的师父。师父睡得很沉,呼吸微弱而均匀,但艾莉知道,师父的身体正一天天衰弱下去,就像壁炉里那即将燃尽的火焰。记忆中,师父年轻时是一位能轻易操控风雨雷电的强大魔女,可现在,连维持一个简单的“保温咒”都显得有些吃力了。
周围的几位老魔女邻居,也在近几年相继离世,远比传说中魔女应有的寿命要短得多。她们离去前,都曾提到过同样的感受——魔力正在枯竭,生命之火正在提前熄灭。
末法时代……这个词不知怎么就闯进了艾莉的脑海。难道,这个世界的魔法,真的要走向终结了吗?
雨声依旧。艾莉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她来到这个世界,继承了魔女的身份,也继承了这份与魔法息息相关的命运。她不想看到师父就这样衰弱下去,不想看到那些曾经绚烂的魔法最终化为传说中断章取义的词句。
或许,她应该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雨后的藤蔓般迅速滋长起来。
窗外的雨夜依旧漫长,但壁炉里的火光似乎不再那么黯淡。艾莉湖蓝色的眼眸里,映照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照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她,艾莉,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一位年轻的魔女学徒,或许无法改变整个时代的洪流,但至少,她想去寻找答案,想去看看这个正在缓慢“死去”的魔法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旅程,或许就该从这个雨夜之后开始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