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清晨的阳光如同被洗涤过一般，明亮而清澈。它穿过林间尚未散尽的薄雾，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木质地板上，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也唤醒了沉睡中的艾莉。
唔……头好重。还有，这头发……
艾莉半眯着眼睛，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捞，却捞了个空，反而带起了一捧柔顺得过分的雪白长发，有几缕还调皮地缠上了她的手指。她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身体里，作为“艾莉”的一天。
她有些笨拙地坐起身，长长的白发如同瀑布般滑落肩头。每次醒来，这种对自己身体的“陌生感”还是会如影随形。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将意识与这具躯壳校准同步。比如现在，她想利落地翻身下床，结果却因为睡袍下摆过长，差点把自己绊倒。
“噗。”
一个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艾莉猛地抬头，看见师父正端着一个木托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而促狭的笑容。师父看上去比昨晚精神了些，虽然眼角的皱纹依旧深刻，脸色也依然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有着清晨阳光般的暖意。
“醒了？看来昨晚睡得不错，像只贪睡的小猫。”师父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像羽毛拂过心湖，轻易地抚平了艾莉刚才那一瞬间的窘迫和起床气。
“师、师父……”艾莉脸上微微一红，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睡袍和乱糟糟的长发，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具优雅身体不符的笨拙，“早上好。”
“早上好，我的孩子。”师父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快趁热把这碗草药汤喝了，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有些奇怪的绿色汤药，旁边还有两片烤得微黄的、散发着麦香的面包。这是她们师徒俩简单的早餐。艾莉端起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味道……嗯，一言难尽。但她还是乖乖地小口喝起来。良药苦口，而且这确实是师父的心意。
看着艾莉小口小口喝药的样子，师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带着湿润泥土和草木芬芳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雨停了，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去后院整理一下草药圃。”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那些‘月光草’嫩芽应该已经冒出来了，得小心照看。”
“嗯，我知道了。”艾莉咽下最后一口汤药，感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
早餐后，艾莉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淡蓝色学徒裙装——当然，换衣服的过程依旧伴随着一些小小的“事故”，比如把束腰系反了，或者裙摆在脚边缠绕不清。师父只是含笑看着，偶尔才出言指点一两句，并不干涉太多，似乎是想让她自己慢慢适应。
来到屋后的草药圃，雨后的土地格外松软。各种艾莉认识或不认识的魔法植物在这里生长着，有些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有些则形态奇特。艾莉的主要任务是给那些娇嫩的“月光草”幼苗清除杂草，并施加一种需要微弱魔力催化的“滋养液”。
清除杂草是个体力活，艾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分辨着杂草和有用的草药。她前世可是个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的“植物杀手”，现在却要伺候这些娇贵的魔法植物，真是世事难料。她笨手笨脚地拔着草，好几次差点把月光草的嫩芽也一起拔出来，惹得在旁边修剪“火焰花”枝叶的师父连连摇头轻笑。
“艾莉，用心去感受。每一株植物都有它独特的气息和生命脉动，即使是杂草，也和月光草不同。”师父放下手中的剪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感知，“你看，月光草的魔力波动是……柔和的，像月光一样宁静，而这株‘缠根藤’，它的气息就带着一丝……嗯，霸道和侵略性。”
在师父的引导下，艾莉闭上眼睛，尝试着将精神力集中在指尖。一开始，她只能感受到一片模糊的生命力场，但渐渐地，如同师父所说，不同植物散发出的那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差异，开始在她“心”中变得清晰起来。月光草的柔和，缠根藤的顽固，还有旁边一株“风铃草”散发的轻快……
“感觉到了……”艾莉有些惊喜地睁开眼。
“很好。”师父赞许地点点头，松开了手，“记住这种感觉。魔法不仅仅是咒语和符文，更重要的是感知和沟通。你的天赋在于感知，这是许多魔女穷其一生也难以达到的敏锐度，要好好利用它。”
艾莉点点头，再次尝试拔草时，果然顺利了许多。虽然动作依旧算不上麻利，但至少不会再“误伤友军”了。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香，还有师父温和的话语，艾莉的心情，也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下午的时间，通常是魔法理论学习和基础魔法练习。
今天师父教的是一个基础的“清洁术”。顾名思义，就是用魔力清除物品上的污渍。咒语不长，符文也相对简单。艾莉很快就记住了理论要点，甚至能举一反三地提出几个关于魔力粒子如何作用于污垢分子的猜想，让师父再次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理论掌握得很快，不愧是艾莉。”师父笑着指了指旁边一个沾满泥土的空花盆，“来，试着用清洁术把它清理干净。”
艾莉深吸一口气，走到花盆前，伸出手指，开始在空中勾勒清洁术的符文。淡蓝色的魔力光线随着她的指尖流动，组成一个简洁的图案。然后，她念出咒语，将精神力集中，想象着魔力像温和的水流一样冲刷掉花盆上的泥土。
然而……
“嗡！”
一声轻响，花盆猛地一震，非但没有被清理干净，反而表面的泥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缩凝固了一样，紧紧地扒在盆壁上，看上去比之前更脏了！
艾莉：“……”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花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满脸写着“为什么会这样”。
“噗嗤。”师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傻孩子，用力过猛了。清洁术需要的是温和而持续的魔力引导，不是瞬间爆发的冲击。你把那些泥土‘拍’得更结实了。”
艾莉的脸颊瞬间又红了。理论很简单，但实践起来……这身体的‘反馈’总是慢半拍，或者说，是她的灵魂还没学会如何精确地‘驾驶’它。她能感觉到魔力的流动，却很难像控制自己原本的手脚那样，精确地控制魔力输出的强度和方式。
“再试一次。”师父鼓励道，“魔力不是蛮力，艾莉。要感受它，引导它，像对待朋友一样，温柔一点。”
艾莉点点头，定了定神，再次尝试。这一次，她刻意放缓了魔力输出，努力去“感受”魔力与污渍接触的那个微妙界限。指尖的符文重新亮起，蓝光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一次，花盆表面的泥土开始松动，然后像被无形的微风吹拂一样，一片片脱落下来，露出了花盆原本的陶土色泽。
虽然过程有些磕磕绊绊，盆底还有几块顽固的污渍没能完全清除，但比起第一次的“反向操作”，已经好太多了。
“有进步。”师父微笑着评价，“多练习就好。熟能生巧，即使是你这样的天才，也需要时间和耐心。”
艾莉看着那个虽然不完美但总算干净了不少的花盆，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喜悦。这种通过自己努力（哪怕过程很笨拙）掌握新事物的成就感，是真实而令人愉快的。她甚至觉得，刚才那个小小的失败，现在回想起来，也带着点滑稽的趣味。
或许，这就是师父说的“适应”吧？不再仅仅是抗拒和排斥，而是开始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一点点的乐趣和价值。
傍晚，艾莉帮着师父准备晚餐。说是准备，其实她主要还是打下手，比如清洗采摘回来的野菜，或者给炉灶添柴。师父则熟练地处理着食材，偶尔会哼起一段古老而悠扬的歌谣。那旋律很简单，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艾莉听着听着，竟然也无意识地跟着哼了起来。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动作不由得一顿。她……竟然在哼这个世界的歌谣？
师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过头，温柔地问道：“怎么了，艾莉？”
“没、没什么。”艾莉摇摇头，掩饰般地低下头继续清洗野菜，耳根却有些发烫。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艾莉”的习惯，让她感到既陌生又奇妙。仿佛那个沉睡在这具身体深处的灵魂，正在通过这些细微之处，与她这个外来者，慢慢地融合。
晚餐是简单的蔬菜汤和烤面包，但和师父一起坐在温暖的壁炉边享用，却让艾莉感到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温馨。
夜色再次降临，但与昨晚不同，今夜没有雨，只有朗朗星空。艾莉完成了一天的学习和练习，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去。她回想着白天发生的种种：拔草时的笨拙，施法失败时的窘迫，成功清理花盆时的喜悦，以及……无意识哼起歌谣时的那份奇妙感觉。
这个世界依然陌生，这具身体依然需要适应，那个属于“他”的过去也并未消失。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也许，正如师父所说，需要时间和耐心。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如同碎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天草药的淡淡清香。
“艾莉……”她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昨日的迟疑，多了几分平静。
也许，作为艾莉，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现在是这样。
带着这份略显平静的心情，艾莉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