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静的学徒日常中一天天流淌过去,就像屋檐下汇聚的雨水,沿着固定的轨迹滴落,规律而安稳。艾莉逐渐适应了这种带着淡淡草药香气和微弱魔力波动的生活,甚至开始能在某些瞬间,短暂地忘记那个遥远的、属于“他”的过去。她笨拙的施法动作少了些,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也日渐熟练,虽然偶尔还是会闹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笑话,但师父眼中欣慰的笑意,总能轻易化解她的尴尬。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并不坏。艾莉有时会这样想。虽然这个世界有着“魔力枯竭”这样令人不安的背景,但至少在师父身边,在这片宁静的森林深处,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庇护的安宁。
然而,平静的水面,终究会被投入的石子打破。
这天下午,师父没有像往常一样指导艾莉练习魔法,而是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几次走到窗边,望向森林西侧的某个方向,眉头微蹙。
“师父,怎么了?”艾莉忍不住问道。她能感觉到师父的情绪有些低落,连带着空气中属于师父的魔力波动也显得有些紊乱。
师父回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艾拉婆婆。好几天没有她的消息了,她门前那株‘阳炎花’,前些天去看的时候,就已经没什么精神了。”
艾拉婆婆是住在森林西边不远处山坳里的另一位魔女,也是这片区域除了师父之外,艾莉唯一知道的“同类”。艾莉见过她几次,都是师父带着她去拜访。那是一位非常和蔼的老婆婆,总是笑眯眯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眼睛却很亮。她烤的浆果馅饼是森林里的绝品,艾莉每次去都能吃到。艾拉婆婆不像师父这样知识渊博,她擅长的是与植物沟通和制作一些带有微弱祝福效果的小饰品。
师父口中的“阳炎花”是艾拉婆婆小屋前的一株魔法植物,据说只要主人魔力充沛,它就会全年盛开,花瓣如同燃烧的火焰,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它是艾拉婆婆身体状况的一个小小“晴雨表”。
“我们去看看她吧?”艾莉提议道。她也有些担心那位总是笑眯眯递给她馅饼的老婆婆。
师父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带上我们上次做好的‘暖风药剂’,或许对她有些用处。”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艾莉将装着淡**色药剂的水晶瓶小心地放进挎包里,便跟着师父出门了。
前往艾拉婆婆小屋的路并不远,穿过一片桦树林,再绕过一条潺潺的小溪就到了。但今天走在这条熟悉的小径上,艾莉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压抑。森林里过于安静了,连平时最爱叽叽喳喳的林鸟,也似乎销声匿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腐朽的气息。
当她们最终抵达那片山坳时,艾莉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艾拉婆婆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顶的烟囱没有像往常一样冒出炊烟。而最让艾莉感到不安的是,小屋门前那株曾经无比**的“阳炎花”,此刻彻底蔫了下去,花瓣枯黄卷曲,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被烈日暴晒过度的普通野草,死气沉沉。
师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小屋门前。木门虚掩着,师父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草药味和衰败气息的味道从屋内传来。屋内的光线很暗,窗户紧闭着。艾莉跟在师父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艾拉?”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应。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木床靠在墙角,床上躺着一个人影,盖着厚厚的毯子。
师父快步走到床边,艾莉也紧张地跟了过去。
床上躺着的正是艾拉婆婆。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放在毯子外面,那双手曾经那么灵巧,能做出最好吃的馅饼,能编织出最漂亮的祝福饰品,此刻却干枯得如同老树皮。
“艾拉!”师父伸出手,轻轻握住艾拉婆婆的手腕,同时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艾莉站在一旁,心揪得紧紧的。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魔力,尝试施展她刚刚学会没多久的、效果微弱的“治愈微光”,哪怕只能让婆婆舒服一点也好。
然而,就在这时,师父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悲伤与……一种艾莉从未见过的无力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艾拉婆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骤然暗淡下去,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艾拉婆婆的温和魔力,如同风中残烛,最后摇曳了一下,便彻底消散了。
一切都静得可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艾莉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艾拉婆婆,又看了看师父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悲恸,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死了……?
艾拉婆婆……死了?
怎么会?前些天她还好好的,还笑着说下次要做艾莉最喜欢吃的蜂蜜口味馅饼……
“为什么……?”艾莉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师父……我们……我们不是带了药剂吗?还有治愈术……”
她语无伦次,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指尖下意识地凝聚起淡蓝色的魔力光芒,颤抖着伸向艾拉婆婆的手腕。然而,那光芒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就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那里只有一片冰冷和死寂。
师父缓缓放下艾拉婆婆的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紧闭的双眼,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没用的,艾莉。”师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她的时间到了,孩子。她的生命之火,燃尽了。”
“燃尽了……?”艾莉无法理解,“可是……”
“她的‘火焰’,早就很微弱了。”师父转过身,看着艾莉,那双总是充满温柔的蓝色眼眸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翳,“魔女的力量和生命,都与魔力息息相关。在这个魔力日益枯竭的时代,像艾拉那样年迈、魔力本就衰退的魔女,就像一盏油灯,油快要耗尽了,火焰自然会越来越微弱,直到……熄灭。”
师父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这就是末法时代,艾莉。魔力是我们存在的根基,是我们生命的源泉。源泉枯竭,生命之火,自然难以长久。长寿……对我们来说,正在变成一个奢侈的传说。”
师父的话语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打开了艾莉心中那扇一直刻意回避的门。门后,是这个世界残酷而真实的底色。
原来,“魔力枯竭”并不仅仅意味着魔法会变得难以施展,不仅仅意味着生活会变得不便。它还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像艾拉婆婆这样和蔼可亲的人,会像风中残烛一样,悄无声息地熄灭。意味着像师父这样,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可能……
艾莉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悲伤攫住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这和她前世经历过的生离死别不同。那时的死亡,是疾病,是意外,是生命的自然规律。而眼前的死亡,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可抗拒的“枯萎”,是整个世界、整个种群都在走向衰亡的缩影。
师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轻轻将啜泣的艾莉揽入怀中。师父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瘦削硌人,但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时间到了,孩子。”师父再次低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哀伤,却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我们留不住她,就像留不住春天飘落的花瓣,留不住……秋天落下的第一片叶子。”
第一片落叶……
艾莉靠在师父怀里,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窗外。不知何时,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窗外的树枝上悄然飘落,无声地坠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仿佛一夜之间,森林的绿色就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枯黄。
她们默默地为艾拉婆婆整理了遗容,用清水擦拭了她的脸庞和双手。师父从艾拉婆婆床头的一个小木盒里,拿出了一枚用月光草编织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巧胸针,别在了艾拉婆婆胸前。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悲恸的哭嚎,只有沉默的哀悼和无声的告别。
离开小屋时,师父轻轻地带上了门。那株枯萎的“阳炎花”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回去的路,两人一路无言。艾莉的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艾拉婆婆安详的面容,师父悲伤的眼神,那朵枯萎的花,还有那片飘落的黄叶,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
末法时代……生命之火……第一片落叶……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压在她的心头。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白皙纤细的、属于“艾莉”的手指。她能感受到指尖魔力的流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这魔力,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基础,是她生命的燃料。但这份燃料,正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变得稀缺。
那么,她自己呢?她这具年轻的身体,又能支撑多久?还有师父……她是不是也像艾拉婆婆一样,身体里的“油”正在一点点耗尽?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紧迫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了艾莉的心。
第一片落叶已经飘落,冬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