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婆婆的离去，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在艾莉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也似乎加速了某种无形的变化。自从那天回来后，师父的身体状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滑向衰弱的深渊。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季节已悄然步入深秋。森林染上了浓重的金黄与绯红，空气中带着萧瑟的凉意。曾经只是偶尔出现的咳嗽，如今成了师父日常的一部分，尤其是在清晨和夜晚，那压抑的、仿佛要咳出肺腑的声音，总让艾莉的心揪成一团。师父也变得更加嗜睡，常常在午后指导艾莉练习魔法时，说着说着，声音就会低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需要靠在躺椅上小憩片刻才能恢复些精神。
最让艾莉感到心惊的，是师父身上魔力的变化。艾莉那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力，让她能清晰地“看到”环绕在师父周身的魔力光晕。那光晕曾经是温暖而醇厚的淡金色，如同一个坚固的守护屏障。但现在，那层光晕变得稀薄、黯淡，甚至不稳定地闪烁着，尤其是在师父尝试施展一些稍复杂的魔法时。
有一次，师父想要修复屋顶一个被风吹松的、用以驱离低阶魔物的防御符文。这在过去对师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那一天，艾莉亲眼看见，师父指尖凝聚的魔力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好不容易勾勒出的符文线条断断续续，最终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便耗尽了师父大半的力气，让她不得不扶着墙壁喘息良久。
那一刻，艾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油灯”的比喻，并非虚言。师父的生命之火，真的如同那跳动的火焰，正在一点点衰弱下去。
艾莉变得更加焦虑。她疯狂地翻阅师父书架上那些她能看懂的草药典籍和初阶魔法书，试图找到任何能够延缓魔力流失、增强生命力的方子或法术。她尝试着为师父熬制各种她认为有用的汤药——尽管味道大多古怪难闻，也尝试着将自己体内那相对活跃、却依旧微薄的魔力，小心翼翼地输入师父体内，希望能有所助益。
但结果往往是令人沮丧的。汤药的效果微乎其微，而她输入的魔力，对于师父那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身体来说，更是杯水车薪，甚至会因为她控制不精，反而引起师父体内紊乱魔力的轻微反噬，让她自己也一阵气血翻腾。
“傻孩子。”师父看着她因为施法失败而憋红了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的狼狈样子，既心疼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别白费力气了。这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生老病死，魔力枯荣，本就是世间常理……只是，这个时代的‘理’，对我们魔女来说，残酷了些。”
师父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艾莉却从她那双日益浑浊的蓝色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或许是对命运的某种屈从。
这种平静，比任何悲伤的言语，都更让艾莉感到恐慌。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师父对艾莉的教导方式，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她不再局限于那些基础的咒语、符文和冥想法，而是开始系统性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填鸭式”地，向艾莉传授更深层次、更核心的知识。
“艾莉，有些事情，我必须尽快告诉你了。”一个飘着细雨的下午，师父没有让艾莉练习日常的魔法，而是将她叫到壁炉边，郑重地从书架最顶层、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用古老兽皮装订的厚重书籍。
“这本书，记载着一些关于魔力本质、世界脉络以及……我们魔女一族历史的碎片。”师父将书放在艾莉面前，神情肃穆，“以你现在的理解力，或许还很难完全看懂。但你需要开始接触它们了。记住，艾莉，魔力枯竭，但并未完全消失。它只是变得稀薄、隐匿。学会倾听那些微弱的声音，学会从看似无魔的环境中汲取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这或许是未来你能活下去的关键。”
艾莉翻开书页，古老的文字和晦涩的图画立刻攫住了她的心神。书中描述的理论远比她之前接触的任何知识都要艰深复杂，涉及到灵魂、星辰、大地脉动与魔力的深层联系，甚至隐晦地提到了某种“源头”的存在，以及一段被称为“大断裂”的、导致魔力开始衰退的模糊历史。
除了这本古籍，师父还开始教导艾莉许多极其“实用”的知识。比如，如何在没有魔法光源的情况下，通过观察星辰和地衣的生长方向来辨别方位；如何识别那些能在贫瘠土地上生长、蕴含微弱魔力却可能有剧毒的植物；如何设置一些利用自然环境和简单材料制作的、几乎不耗费魔力的预警陷阱；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基础的、用于自保的格斗技巧和利用声音、光影制造幻象的小把戏。
这些知识，琐碎、复杂，甚至有些……不像是一个“正统”魔女应该学习的东西。它们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或者一个独自浪迹天涯的冒险者，为了生存下去而总结出的经验。
艾莉一边努力地学习、记忆，一边感到心头越来越沉重。师父教给她的每一个生存技巧，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艾莉，未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在没有我的保护下，尽可能地活下去。
她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渴望水源。但每一次学习，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恐惧。她害怕看到师父日渐虚弱的样子，害怕听到她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声，更害怕……那本书里预示的、没有魔力的未来。
一个寒冷的夜晚，艾莉起夜时，发现师父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师父正伏在桌案上，对着一本摊开的笔记吃力地写着什么，时不时停下来剧烈地咳嗽，用手帕捂住嘴，而那手帕上，似乎……染上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艾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想冲进去，想问个明白，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将她淹没。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师父的生命之火，真的像那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一样，正在一点点衰弱下去吗？它还能燃烧多久？一个月？一个星期？甚至……更短？
而我，除了在这里学习和担忧，又能做些什么？
窗外，秋风卷起最后几片顽固的枯叶，发出萧瑟的呜咽。屋内，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光影摇曳，将艾莉脸上那混杂着茫然、恐惧和一丝不屈的复杂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衰竭的火焰仍在燃烧，但夜，似乎越来越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