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几片叶子也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枝头。森林变得萧索而空旷，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投下斑驳冷清的影子。小屋里的壁炉即使烧得很旺，也难以完全驱散那股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师父的身体，终究是没能捱过这个冬天最初的寒流。
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毛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曾经明亮的蓝色眼眸变得浑浊，如同蒙尘的蓝宝石，只有在看向艾莉时，才会偶尔闪过一丝往昔的温柔与清明。她身上的魔力光晕，已经微弱到艾莉几乎无法察觉了，就像月光下的蛛丝，脆弱得仿佛随时可能断裂。
艾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师父身边，喂她喝早已没什么效果的汤药，用湿润的布巾擦拭她干裂的嘴唇，笨拙地梳理她那同样失去了光泽的、夹杂着银丝的蓝色长发。小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正在流逝的气息。
艾莉不再哭了。眼泪似乎已经在过去几个月的担忧和无力中流干了。她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一切，心头却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冰石，寒冷而沉重。她知道，离别的时刻，正在不可避免地逼近。
这天傍晚，久违的晴朗天气带来了一个澄澈的、星光璀璨的夜晚。师父的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她靠在床头，让艾莉扶她坐起来，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片缀满星辰的深邃夜空。
“艾莉……”师父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像是在呓语。
“我在，师父。”艾莉立刻握住她冰冷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师父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聚焦在艾莉脸上，看了很久，才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容。“我的好孩子……你长大了……也……学得很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艾莉的心猛地一酸，强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师父要说什么了。
“艾莉……”师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听我说……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不，师父！”艾莉猛地摇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照顾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傻孩子……”师父的笑容带着一丝无奈和怜爱，“留下又能如何？陪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枯萎吗？看着我……像艾拉那样……慢慢熄灭？那太残忍了，对你。”
师父喘了口气，眼神却异常坚定：“你的路，不在这里。这里……太小了，也太……绝望了。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去探索。”
“可是……”艾莉还想争辩，却被师父用眼神制止了。
“听我说完，艾莉。”师父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记得……艾拉婆婆吗？还有更早之前离去的那些……老朋友们？她们的生命之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这不正常，艾莉。魔女本不该如此短寿。我们的力量源泉……出了问题。”
师父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星空，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重：“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许是古老的诅咒，也许是某种平衡被打破，也许……是我们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有力气去寻找答案了。但是你……艾莉，你不一样。”
她重新看向艾莉，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混杂着期望、托付，以及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
“你拥有我从未见过的、对魔力最本源的感知力。你的灵魂……似乎也与这个世界有着奇特的联系。也许……也许只有像你这样的孩子，才能找到一丝线索。才能明白，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会变成这样。”
“师父……”艾莉哽咽着，师父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着她的心脏。
“去寻找答案吧，艾莉。”师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为了你自己，为了不让你重蹈我们的覆辙，也为了……所有像我们一样，在这末法时代苦苦挣扎的、可能还存在的同族。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寻找……希望。”
师父顿了顿，似乎在聚集最后的力量：“向着……东方走。一直向东，越过那片黑森林，传说……在云层之上，有一座由初代魔女们建立的国度。那里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关于过去的记载，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如果……如果那里也找不到……就继续走下去，不要停。”
艾莉泪流满面，身体因为激动和悲伤而微微颤抖。她想拒绝，想说她不在乎什么答案和希望，她只想陪在师父身边。但看着师父那双充满期盼和托付的眼睛，看着她那衰弱到极致、却依旧努力为她指引方向的样子，拒绝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明白师父的用意。让她离开，是不想让她承受亲眼目睹最后熄灭的痛苦；让她去寻找答案，是希望她能超越这片绝望的森林，找到属于自己的、或许也是所有魔女的一线生机。
“答应我，艾莉。”师父用尽力气，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我的期望，走下去。勇敢地……活下去。”
艾莉看着师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师父眼中深切的爱意和不舍，也看到了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终于，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答应你，师父。”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答应你。”
得到艾莉的承诺，师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她从枕边摸索着，拿出一个用不知名藤蔓编织的、散发着微弱银光的护身符，颤抖着戴在艾莉的脖子上。
“这是……我年轻时，我的师父……赠予我的。希望能……保佑你平安。”
说完这些，师父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微弱，脸上却带着一丝安详。
艾莉默默地坐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直到夜深。
当她终于起身，轻轻为师父掖好被角，走出小屋时，已是午夜。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因悲伤而麻木的神经为之一振。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无数的星辰在漆黑的天幕上闪耀着，冰冷、遥远，却又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奥秘。它们像是沉默的眼睛，见证着世间万物的生灭枯荣，也见证着此刻。
师父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去寻找答案。”
“去寻找希望。”
“勇敢地活下去。”
艾莉紧了紧脖子上的护身符，那微弱的银光似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充满了悲伤、不舍，和……决心。
她知道，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师父庇护的学徒艾莉了。她是一个背负着嘱托和希望的旅人。她的前方，是未知的世界，是渺茫的线索，是充满艰险的道路。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师父的期望，为了艾拉婆婆和那些逝去的魔女们，也为了……她自己。为了弄明白这一切的缘由，为了寻找那可能存在的、让生命之火重新燃烧的方法。
“师父……我答应你。”
艾莉对着那片沉默而浩瀚的星空，再次低声立誓。
夜风吹拂着她雪白的长发，拂过她清丽而带着泪痕的脸庞。星光之下，那双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旅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