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的星空格外清冷、明亮,如同无数被抛光过的细碎钻石,镶嵌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它们的光芒穿透稀疏的枝桠,在木屋的地板上投下几缕微弱而寂静的光痕。
我躺在床上,身体像是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沉重而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如同风箱破损般的杂音,胸腔里那团被称为生命之火的东西,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摇曳的微光了。我知道,我离彻底熄灭的那一刻,不远了。
艾莉应该已经睡下了吧?那孩子……今天哭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真是个傻孩子,也是个……好孩子。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也是一个雨夜,比今晚要狂暴得多。我被屋外的异响惊动,出去查看时,就在被闪电劈断的老橡树下,发现了蜷缩在那里的她。浑身湿透,沾满泥泞,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几乎以为她已经死了。
但当我尝试着用最后一点珍贵的魔力去温暖她时,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我的魔力,并且,在她那近乎消散的生命气息之下,隐藏着一股极其纯净、却又带着一丝……异样感的灵魂波动。那感觉很奇特,就像是一颗古老的、沉睡的种子,被强行塞进了一株新生的嫩芽里,既矛盾,又隐隐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潜力。
我把她带回了小屋,用尽了方法,才勉强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当她终于睁开眼睛时,那双蓝色的、如同雨后天空般纯净的眼眸里,却写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茫然、惊恐,以及……一丝超越了她外表年龄的警惕和疏离。
我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她或许……承载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秘密。
最初的日子,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她走路会顺拐,用不惯这边的餐具,甚至连穿上魔女学徒的裙装都显得手足无措,好几次被自己的裙摆绊倒。看着她明明灵魂里透着一股男孩子般的、不拘小节的利落感,却不得不别扭地适应这具纤细柔软的少女身体时,那副笨拙又努力的样子,真是……让人又心疼又想笑。
她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那些古老晦涩的魔法理论,我只是稍加点拨,她就能迅速理解,甚至能提出一些连我都未曾想过的、角度刁钻的问题。她对魔力的感知力更是惊人,如同与生俱来,远超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魔女。
可这份聪明和天赋,又常常和她的笨拙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她能迅速理解复杂的空间魔法结构,却会在给火焰花浇水时,不小心用水系魔法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她能精准地感知到魔力元素的细微流动,却会在尝试用清洁术时,用力过猛把泥土拍得更结实,然后对着那个花盆,露出傻乎乎、又气又恼的可爱模样……
这个孩子,就这样一点点地,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闯进了我这潭早已寂静无波的晚年生活。她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我这间日渐陈旧、等待熄灭的小屋。
她会因为成功施展一个小小的治愈术而雀跃不已,也会因为担心我的身体而偷偷翻阅草药书直到深夜;她会好奇地追问我关于魔力、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也会在我咳嗽时,紧张兮兮地递上水杯,眼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她甚至会偷偷学我哼那些古老的歌谣,被我发现时,耳根会红得像熟透的浆果,然后别扭地转过头去……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将她视作我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礼物。是上天垂怜我这孤老婆子,送来的一个可以传承我这微末知识,也能陪伴我走完最后一段路的孩子。
我多想……多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从笨拙的学徒,成长为一名真正的魔女。看着她那头漂亮的白发在阳光下闪耀,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自信与活力。多想……能一直庇护着她,让她在这片小小的森林里,平安喜乐地生活下去,直到我彻底化为尘土。
可是……我不能。
放她走,这个决定,像一把钝刀,在我这颗早已衰竭的心脏上反复切割。每一次想到她要独自一人,踏入那个危机四伏、充满未知的世界,我的心就在抽痛。外面的世界……太大了,也太危险了。没有我,她能应付得来吗?那些因为魔力失衡而变得狂躁的魔物,那些对魔女并不友善的人类国度,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恶意……她那么善良,又带着点傻气的天真,会不会被欺骗?会不会受伤?
一想到这些可能,我就恨不得立刻收回我的话,将她紧紧地锁在身边,哪里也不让她去。
但理智却在告诉我,我不能那么自私。
留在这里又能怎样?让她亲眼看着我日渐丑陋地衰败下去?看着我像艾拉那样,一点点失去神智,最后在痛苦和无力中,耗尽最后一点魔力?不……我不能让她承受这些。我希望在她记忆里,她的师父,永远是那个虽然严厉、虽然有点啰嗦,但还能教导她、保护她的模样,而不是一具……等待死亡的、枯萎的躯壳。
而且,这片森林,对她来说,终究只是一个摇篮。雏鸟总要离巢,才能学会真正的飞翔。她拥有那样的天赋,拥有那样独特的灵魂,她的世界,不该被局限在这片日渐凋零的森林里。留在这里,她或许能安稳一时,但终究会和我一样,被这末法时代的大潮所吞噬。我不能……让她陪着我一起沉沦。
我的小艾莉,你也该去看看真正的天空了。那片更广阔、更自由,也更危险的天空。
也许……也许她真的能找到答案呢?那孩子眼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一种不属于这个绝望时代的光。也许,她那奇特的灵魂,那敏锐的感知,真的能让她发现一些我们这些“土著”所忽略的东西。这或许只是我这临死之人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微不足道的希望,但……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能找到让魔力不再枯竭的方法呢?
万一,她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星火,支撑着我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我将我所知的一切都教给了她,将我最后的祝福和期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这孩子,将要背负起一个多么沉重的行囊啊……
我轻轻叹了口气,胸口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窗外的星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去吧,我的孩子。
原谅师父的狠心,也原谅师父的私心。
带着我的祝福,和那一点点……或许只是奢望的希望。
飞吧,飞向那片属于你的、未知的星空。
勇敢地……活下去。
我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火焰,在寂静的黑暗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