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总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无论昨夜的星空多么璀璨，嘱托多么沉重，离别的决心多么艰难，当天际线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便宣告开始。
艾莉几乎一夜未眠。她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那个师父交给她的、沉甸甸的兽皮古籍，目光放空地看着窗外由深蓝逐渐过渡到淡紫、再染上乳白的天色。
小屋里异常安静，只有壁炉中残余的火星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以及隔壁房间里，师父那平稳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艾莉不敢去听，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捕捉那微弱的声响，仿佛只有确认那呼吸还在，她心中那块巨大的冰石才能稍稍融化一丝边缘。
天终于彻底亮了。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户，给小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艾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昨天傍晚，趁着师父睡着的时候，她已经将行囊整理完毕。一个不算大的、用结实的防水帆布做成的背包，是师父以前用过的。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学徒裙装和内衣，一小袋应急的干粮和肉干，一个装满了清水的水囊，打火石，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剥皮刀，以及师父反复叮嘱要带上的各种草药——有疗伤的，有驱虫的，有能够短暂提神或制造幻觉的。
最重要的，是那本厚重的古籍，被她用几层油布仔细包好，放在背包最贴近背部的地方，仿佛能感受到那古老知识沉淀下来的重量。还有师父交给她的那枚藤蔓护身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颈间，散发着微弱的、几乎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银光，带来一丝冰凉却奇异的安心感。
艾莉走到床边，看着沉睡中的师父。师父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
艾莉慢慢地跪坐在床边，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抚摸师父的脸颊，或者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她怕惊醒师父，怕看到师父眼中可能出现的不舍或担忧，更怕……自己会再次动摇。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师父安详（或者说衰弱）的睡颜，将这张脸庞，这间小屋，这段时光，都用力地、深深地刻印在灵魂深处。
“再见了，师父。”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道，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哽咽。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一年多、早已视作“家”的小屋。墙角的草药架，壁炉边的旧躺椅，桌子上摊开的魔法笔记……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痛。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背起那个承载着她全部家当和沉重期望的行囊，轻轻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拉开了木屋的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响。这一声，仿佛在艾莉的心中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隔断了过去与未来。
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浓重的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艾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因离愁和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下门廊的台阶，踏上了那条通往森林深处、也是通往东方的小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熟悉的草木，熟悉的鸟鸣，此刻在她眼中耳中，都染上了一层离别的灰色调。
走了大约一刻钟，当那间留下她无数记忆的小木屋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树林遮挡中时，艾莉才缓缓停下了脚步。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站在原地，茫然四顾，高大的树木沉默地环绕着她，仿佛一个无形的囚笼。
真的……要一个人走了吗？
就在这时，师父的话语再次在她心底响起：
“你的天赋在于感知……学会倾听那些微弱的声音……”
艾莉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情绪压下，将精神沉入周围的环境之中。按照师父教导的方法，她不再仅仅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而是尝试着用灵魂去“触碰”这个世界。
瞬间，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
稀薄的魔力像缓慢流动的溪水，在森林的脉络中无声地穿行，滋养着每一棵树木，每一株花草。她能“看到”阳光下那些不起眼的苔藓，正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生命光晕；能“听到”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水脉，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脉动；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不同生物经过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魔力痕迹——那是昨夜觅食的夜枭留下的风元素残余，那是清晨路过的某种小型食草魔物留下的温和木元素气息……
这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无比鲜活、立体，充满了无数细微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集中精神，将感知力投向更远处。师父说，这种能力不仅能帮助她了解环境，也能让她趋利避害，甚至找到隐藏的资源。她尝试着搜寻“纯净”和“活泼”的魔力波动。
很快，在一片看似普通的蕨类植物丛下，她感知到了一股异常纯净且带着欢快意味的水元素波动。她走过去，拨开茂密的蕨叶，果然发现了一处被巧妙隐藏起来的小型泉眼。泉水清澈见底，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散发着比普通溪水更浓郁的、清甜的魔力气息。
艾莉心中一动，拿出水囊，将这蕴含着精纯魔力的泉水装满。这意外的发现，如同在灰暗的心情中投入了一点微光，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天赋”的用处。
“师父说，这是我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世界……”艾莉抚摸着脖子上的护身符，轻声自语，“但这双眼睛，现在看到的，只有离别的背影和茫茫的前路。”
但无论如何，路必须走下去。
她再次辨认了一下方向——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然后，她收敛心神，将对师父的担忧和离别的伤感暂时压在心底，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周围的环境感知上。
孤独是必然的，前路是未知的，晨曦的微光穿透林梢，将前方的道路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却也拉长了她身后那道的影子。她没有回头。艾莉，魔女学徒，或者说，刚刚踏上未知旅途的旅人，迎着朝阳，一步一步，走向了那片横亘在天地间的、墨绿色的黑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