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特镇长把面前那摞文件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办公室里点了两盏灯，书桌上那盏油灯搁在左手边，灯芯挑得老高，光晕铺了半张桌子。
右手边那摞是镇公所这个月的账目，左手边那摞是剧团演出的合约和场地安排，正中间摊着一份写到一半的信函，是给邻镇商会代表团的致歉函。
他写了两行就有些写不下去了，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今天的事一桩接一桩，先是早上教堂墓园发现尸体，然后是莱斯顿警探出事，再然后是演出取消。
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通知了商会代表团，把晚上的安排改了，可代表团那边回话说既然来了，还是想跟镇公所的人见一面。
他只好把见面挪到明天上午，又让镇上的餐馆那边先准备了些茶点，好歹把人先安抚住。
下午莫德里安来找他说莉薇小姐进了医院，今晚的演出肯定上不了台。
他当时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也没办法，只能让下边的人那边把告示贴出去，又亲自跑了一趟剧院跟管事的交代了几句。
忙到晚饭时间，他本来想回家吃口热饭，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文员拦住了，说代表团那边又问了一遍明天的安排，还有两个商人想跟他单独谈谈生意的事。
莱安特无奈，只好又折返回来，让妻子帮忙把晚饭送到办公室，一边吃一边听文员念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吃完了饭文员也走了，他又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那堆文件。
演出取消的后续比预想的麻烦——剧院那边要退票，剧团那边要改合约，代表团那边要重新安排行程，还有几个镇民跑来问能不能把票钱折成别的东西。
莱安特写了一封又一封短函，写到后来手腕都有些发酸了。
正写着，门板上传来两下敲门声。
莱安特头也没抬，他以为又是那几个文员找他有事，就随便喊了一句。
“进来吧。”
门开了，他听见脚步声走进来——不像是那几个人的脚步。
莱安特把手里那封信写完最后一行，签上名字，这才抬起头来。
“……莉薇小姐？”
看清来人的样貌后，他愣了一下，把笔搁下来。
莉薇站在门口，金发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色在灯光底下看着还算正常。
她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站着，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莱安特镇长。”
莱安特有些疑惑——她不是应该在医院里吗？
不过既然人来了，那肯定不能让人家就这么站着。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朝她走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莫德里安下午跟我说你被莱斯顿警探打伤了，进了医院，我还想说找机会过去看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跟着。
“……你一个人来的？莫德里安呢？还是阿斯特丽德女士陪你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
莉薇回道，声音听起来有些轻飘飘的。
“医院那边待着闷，我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
莱安特皱了皱眉，伤者能这么轻易地就独自跑出医院的吗？
“你伤还没好，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外面走，怎么不让人陪着？”
想了想，他还是把莉薇迎了进来。
“先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莉薇走进办公室，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莱安特走到墙边的矮柜旁边，把茶壶从托盘上端起来，往杯子里倒了大半杯，搁到她面前的桌角上。
“喝点热的，晚上凉。”
“谢谢镇长。”
莱安特回到书桌后面坐下来，把桌上那堆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你感觉怎么样？伤严重不严重？”
“还好，就是有点晕。”
莉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医生说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莱安特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今天这事闹得……莱斯顿警探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挺稳重可靠的一个人。”
“等他醒了，警局那边应该能问出点什么来。”
他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你今晚好好休息，演出的事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代表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见一面，把合作的事先定下来。”
“剧团这边，阿斯特丽德女士跟我说了，等你们准备好了再排戏。”
莉薇听着，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莱安特看着她，觉得她今晚有些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感觉比昨天见时的样子安静了不少。
他下午从莫德里安那儿听说的版本是，莉薇小姐醒过来之后哭了好一阵，精神很不好。
可眼前这个人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虽说看着是比昨天虚弱一些，但不像是莫德里安所说的精神很不好的样子。
“莉薇小姐。”
莱安特开口，尝试询问道。
“你方才说从医院出来走走，医院那边怎么说？医生就允许你这么直接出来吗？”
“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闻言，莉薇把茶杯搁下来。
“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想着镇长您今天肯定忙得焦头烂额，就过来看看。”
“这……样吗？”
莱安特还是很疑惑……再怎么说医院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让她出来，而且她这时候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从医院到镇公所这段路不算近，这都晚上了，你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嘛。”
莉薇笑了笑，看上去很放松的样子。
“镇长您别担心，我好着呢。”
莱安特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那你今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嗯……就是想来和镇长，聊聊天？”
“为什么找我？而且我觉得莉薇小姐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医院好好休息。”
镇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竟然给了他一种难以看穿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