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里安注视着她，淡紫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过分刻意反而容易引人怀疑，你只要记住，你就是安蒂娜·拉姆齐。”
“一个来自偏远小镇，并且……对我有好感的采药姑娘。”
“……我明白了。”
“好感”这个词让莉薇耳根微热。她垂下眼帘，轻声应道。
“不过，有些细节还是需要注意一下。”
莫德里安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抽出一张纸。
“瓦勒留斯家族的那位小姐，埃斯佩兰萨，据说性格颇为高傲，而且很在意礼节。”
她可能会用一些贵族小姐们惯常的方式‘考验’你，比如谈论音乐啊，诗歌啊，或者最新流行服饰一类的事物。”
“这些我恐怕……”
闻言莉薇微微蹙眉。她虽曾生活在不错的家庭环境，父亲是剧作家，以前是接触过一些文雅事物。
但那毕竟也不算是真正的贵族圈子，对那些深奥的谈资终究了解有限。
“不必担心。”
莫德里安微笑着安抚她。
“安蒂娜也不需要懂这些。如果她问起，你就坦言自己从小在山野间长大，只认得草药和四季变化，对城里的新鲜事物既好奇又陌生即可。”
“至于态度……要不卑不亢一些。你虽出身平凡，却凭自己的双手谋生，没什么可自卑的。”
“这种质朴，反而可能是那些见惯了矫揉造作的贵族们眼中难得的新鲜特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基本的餐桌礼仪，行走坐姿这些，梅利莎会在这两天抽空教你。”
“不用学得太精细，大致过得去就行，毕竟你是个‘刚刚开始适应贵族生活的乡下姑娘’。”
莉薇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另外，我还要多说一件事。”
莫德里安的语调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我还有个堂姐，叫卡珊德拉·洛伊。她是我伯父的女儿，比我年长七岁。”
“她和瓦第留斯家有着不小的联系……我和那位大小姐联姻的事情，她也有在从中推动。”
“而且她在家族里的眼线比我想的要多……我现在‘心有所属’的消息已经被她所知晓了，所以她很可能在这些天会过来，提前‘视察’一下。”
“她会做些什么？”
“很难说。”
莫德里安摇摇头。
“可能是言语上的刁难，也可能是设一些小圈套，试探你的底细。”
“卡珊德拉人很聪明，而且挺擅长利用人心。”
“如果她找你单独说话，尽量保持简短，不要透露任何关于你过去真实生活的细节，哪怕是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也可能被她拼凑出破绽。”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莉薇的生活被密集的准备填满。
白天，她在梅利莎的指导下学习简单的礼仪。
年长的女管家虽然表情一贯严肃，但教得十分耐心。
“拿杯子的手势要轻，手指不要翘得太高……对，就这样。”
“走路时步子不要太大，但也不用刻意扭捏。想象你是走在山间小路上，既要稳，又要轻。”
莉薇学得很快。她本就观察力敏锐，加上小时候看父亲指导演员排练，对“表演”本身有一种天生的领悟力。
她不仅在模仿动作，更在揣摩“安蒂娜”这个角色应有的肢体语言。
——一个常年劳作、手脚利落的姑娘，即使努力适应新环境，动作里依然会带着山野赋予的干脆和力量感。
傍晚，她继续和莫德里安对谈。两人开始模拟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
“安蒂娜小姐，听说你来自拉姆小镇？”
“那地方我似乎在地图上见过，是在黑松山脉的南麓吧？听说那里的凝神花开得特别好，是不是真的？”
莫德里安换了一种略显夸张的贵族腔调问道——这让他本人感觉有些别扭。
莉薇立刻进入状态，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对陌生环境和人物的谨慎，但又带着提到家乡特产时的自然骄傲。
“是的，大人。拉姆镇就在黑松山脚下。我们那儿的凝神花，因为长在背阴的山溪边，受月牙溪水汽滋养，花瓣比其他地方的更厚实，香气也更持久。晒干后制安神香包，效果特别好。”
“哦？月牙溪？这名字倒是别致。”
“因为那溪流绕过小镇东边的山脚，弯弯的像个月牙儿。”
“小时候，我常和邻居家的孩子去溪边玩，捡漂亮的小石头，或者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银鱼。”
莉薇说着，恰到好处地让脸上浮现出略带怀念的微笑，细节具体而生动，完全是羊皮纸上那些冰冷文字所无法传递的温度。
莫德里安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沉浸在她所描述的，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世界里。她的讲述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感染力。
“很好。”
莫德里安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嗓音，微笑着点头。
“就是这样。细节越真实，越有生活气息，就越可信。”
第三天下午，距离莫德里安家族预定的晚宴仅剩一天。
这时候莉薇正在药圃里给新播下的止血草种子浇水，莫德里安缓步走了过来。
“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望着前方劳作着的莉薇，轻声问道。
“该记的都记下了。”
莉薇直起身，用沾着些许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个动作是她特意观察了花园里真正干活的女仆后学来的。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紧张是正常的。”
莫德里安笑笑，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我也紧张。”
莉薇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在她印象里，莫德里安总是从容不迫，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你也会紧张？”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敢自称内心冷酷如钢铁的人，这种时候还是会有点紧张的。”
“不过，我更加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的信任让莉薇心头一暖。她接过手帕，没有用，只是攥在手里。
“我会尽全力，莫德里安先生。”
“我说过了，叫我莫德里安就好。”
莫德里安温和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