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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里安跟随着魔镜，踏在厚软无声的天鹅绒地毯上。
每向前一步，空气便更沉重一分，那混杂着香料与铁锈的气息也随之愈发浓重，几乎凝为实体，粘稠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与呼吸之上。
两侧墙壁上的巨幅油画逐渐清晰了些。
借由魔镜散发的微光，莫德里安看见那些画作的内容并非皇室肖像或风景，而是一幕幕停滞着令人不安的场景。
荆棘缠绕的睡美人，面容并非安详而是痛苦扭曲。
美人鱼倚在礁石上，手中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珍珠般的泪滴化作了真正的血珠。
还有一幅，画的似乎是某个厨房角落，一块精致的糕点静静躺在银盘里，糕点边缘，用近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勾勒出一只狰狞的骷髅……
莫德里安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幅糕点图的构图与光影，甚至于餐盘的花纹……
都与他在记忆碎片中所瞥见的，现实里“五号”倒下的那张餐桌一角，诡异地重叠了。
“呃——”
太阳穴又开始胀痛了起来，莫德里安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王子殿下？”
察觉到身后的莫德里安停了下来，魔镜的声音在前方催促。
“——”
头痛加剧了，不再是抽痛，而是一种仿佛颅骨要被从内部撬开的胀裂感。
而与之相伴的，是越来越多，纷乱如雪片的记忆残影。
——不再是餐厅。是狭窄且弥漫着霉味的走廊，灯光昏暗闪烁。
几个少年围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人，身下是一滩深色的液体。
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吼，有人颤抖着想要触碰地上的那人。
莫德里安自己则跪在那人身旁，徒劳地按压着他的胸口，手上沾满了温热而粘稠的……
——画面跳转。
是某个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地方，空气里灰尘弥漫。
一个少年被绳索束缚着，吊在半空，脚尖勉强点地。
他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手里似乎拿着什么细长的反光物件。
莫德里安在远处看着，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个身影抬手——
“——啊！！！”
无序的记忆碎片不断涌出，又消散，涌出，再接着消散。
莫德里安猛地抱住脑袋，哀嚎出声。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颅骨像是要被内部涌动的力量生生撬开，每一寸神经都在灼烧叫嚣着。
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纷乱的记忆残影在视野里旋转碰撞，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莫德里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上还残留着那温热而粘稠的触感。
那是鲜血的温度，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死死黏在指尖，无论他怎么用力擦拭，都无法抹去。
而就在他的理智被不断撕扯几近崩溃之时，脸上传来了一道温柔的触感。
“……”
恍惚中，莫德里安只感觉有人在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那触感温凉而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与寝宫内的粘稠气味截然不同。
剧烈的头痛奇迹般地开始消退，不是完全消失，而是从那种要将脑袋炸开的尖锐胀痛，变成一种沉钝绵延的闷痛。
眼前旋转的黑暗和记忆残影也渐渐沉淀模糊，最终化开。
莫德里安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他总算勉强恢复了一些神智。
可当他抬起头，想要寻找究竟是谁帮助了自己之时，所见到的只有漂浮在前方的魔镜。
“……王子殿下？”
方才莫德里安的那声哀嚎显然不在魔镜的预料之内，因为眼下后者是一副被惊到刚刚回过神来的模样。
“我……没事。”
魔镜的镜面微微闪烁，像是紧张地眨着眼睛。
“您刚才突然就……在下还以为您突然身体不适呢。”
莫德里安缓缓放下抱着头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脑海被硬生生撕裂的感觉确实减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
可那温热粘稠的触感残留的错觉是如此顽固，还有那抚摸脸颊的触感……是谁？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
莫德里安的声音有一些沙哑，目光锐利地看向魔镜。
“看到什么？”
闻言，魔镜困惑地晃动了一下。
“在下只看到您突然停下，表情痛苦，然后撞到了墙上。除此之外……”
它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知。
“……很抱歉，在下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什么东西。”
……
莫德里安仔细观察着面前的魔镜——后者并没有“表情”一说，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后者此刻的困惑。
看来，魔镜没有说谎，它的确没有发现什么。
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所感受到的……？
“……明白了。”
莫德里安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沉默着收回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
——那里的温凉触感还未完全消散，像一片薄雪落在皮肤上，稍纵即逝。
他心里清楚，那绝非错觉。
那股宛如颅骨被撬开的剧痛是真的，手上粘稠的血触感是真的，脸颊上温柔的抚摸更是真的。
有什么东西——准确的说，是什么人，就在他濒临崩溃的瞬间，悄悄靠近并帮助了他。
那会是谁？……莉薇吗？
可现在的她按理来说正被那位“恶毒母后”囚禁着……
可这个童话世界里，还有谁能做到这一切呢？
他按压着依旧有些闷痛的太阳穴，将疑惑暂且压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只要找到莉薇，想来他的绝大部分疑惑都会得到答案。
“我们继续吧。”
莫德里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他仍将目光投向长廊更深处那一片未知的昏暗。
魔镜见状，似乎暗自松了口气，镜面光芒稳定下来，重新开始向前飘动。
“请跟紧在下，王子殿下。”
“事先说好，接下来的路程……可能不会太平静哦。”
“……说的好像自从进入到这座王宫之后我走过多少平静路程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