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里安自嘲一句，重新迈开修长的双腿跟上了前方的魔镜。
寝宫内部的光线太过昏暗，加之莫德里安现在脑海中还隐隐在翻腾着，他已经没有太多余力去关注周遭了。
“王子殿下。”
在跟着魔镜又走了大概有两分钟的路程之后，它终于是停了下来。
“里面就是王后的寝宫了——当然，您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也在里面。”
“那么，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向莫德里安简单说明了一下之后，魔镜便自顾自地向后退去，完全没有再停留在这里的意思，就这么漂浮着离开了。
“……”
那面椭圆镜框向后飘退，镜面残存的微光如将熄的烛火，在长廊中拖曳出一道渐弱的光痕，最终被转角处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莫德里安独自立在原地，他身后是来时那条漫长而诡谲的走廊，两侧沉默的油画隐匿回黑暗。
他面前是一扇门。
没有铜铸浮雕，没有荆棘纹样，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
它只是一扇极普通极朴素的门，暗色的木料，表面甚至没有上漆，只在齐腰高处嵌着一枚黄铜把手。
怎么形容呢……它可以说是莫德里安自进入到这座王宫之后，所见到的最为朴素的门。
朴素到不像是一位王后卧室的大门。
这座王宫的每一处，哪怕是长廊的角落，都透着一股刻意堆砌的华丽的诡异
厚软的天鹅绒地毯，嵌满宝石的墙壁，巨幅的诡异油画，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香料与铁锈混合的粘稠气息，无一不在彰显着王室的奢靡与阴森。
可偏偏，这位在原著中骄纵奢华，痴迷美貌的王后，其寝宫的大门，竟是如此的朴素。
……虽说在这个奇怪的童话世界里会发生些什么都完全不奇怪就是了，莫德里安都已经接受了。
“莉薇……”
他没再犹豫，上前一步，果断想要推开那扇朴素的大门。
而就在莫德里安的手刚刚接触到房门的瞬间——
“什——！”
那触感并非木质，而是一种潮湿又绵软，还在微微搏动着的东西，像是某种巨兽尚未完全苏醒的舌面。
莫德里安悚然抽手，但那门已然“活”了过来。
暗色的木纹开始蠕动，细密的裂纹如血管般向四周蔓延，从门缝，把手边缘，还有每一道看似天然的节疤处，渗出了无数粘稠的灰黑色物质。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似雾非雾，似液非液，像被积压了数百年的噩梦终于找到了裂隙，正疯狂地向外挤涌。
第一缕触须攀上莫德里安指尖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那些噩梦物质与他皮肤相接的方寸之地，直接灌入他脑海的声音。
——无数人在哭泣，无数人在尖叫，无数人在用失真的语调反复呢喃同一句话。
“她不美……她不美……她不美……”
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少皆有，却都空洞得像从深井底部传来。
莫德里安瞳孔骤缩，猛地甩手，但那物质非但未被甩脱，反而像嗅到血的水蛭，更加疯狂地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攀爬。
“这到底是——”
莫德里安咬紧牙关，左手握住右腕试图阻止那物质的蔓延。
但他的手指径直从那灰黑色的触须中穿了过去，仿佛那些东西只是幻影。
可它们分明在收紧，在将他向那扇已然完全异化的门拖拽。
门板中央裂开一道竖缝，两侧的木质向外翻卷，露出内里层层叠叠，如喉管般湿润蠕动的内壁。
那些灰黑色的物质正是从这深渊般的裂隙中涌出的，此刻已缠上莫德里安的小臂，正在向肘部逼近。
即便在这个童话世界，身为“王子”的莫德里安，身体素质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提升。
但他依然拿那不断涌出的灰黑色物质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它”一点点地吞入其中。
而随着身体逐渐没入到那些灰黑色物质当中，一道幻影也逐渐出现在了莫德里安的视野当中。
高耸的发髻上缀着早已失去光泽的珍珠发饰，华贵的黑色丝绒礼服上绣着暗金色的蔷薇纹样。
可那些精致的装饰，在她灰白如纸的面色和失焦空洞的瞳孔映衬下，只剩下无尽的诡异与死寂。
她的嘴唇呈青紫色，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那件华贵礼服的袖口沾着大片斑驳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浸染过，与这门内涌出的灰黑色物质，有着某种诡异的呼应。
——“恶毒”的“母后”。
作为童话《白雪公主》里的唯一指定反派，不知为何她的幻影出现在了莫德里安的视野中。
然而从她那灰白的面色和失焦的瞳孔来看……很显然，这位“恶毒的母后”已然和“活人”沾不上一点关系了。
“王……后？”
莫德里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何这位本该是童话反派的王后，会以这样一副死寂模样的幻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按照原著的剧情，王后应该是在嫉妒白雪公主的美貌，一次次设计陷害，最终自食恶果。
可眼前的幻影，却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尸体，连一丝反派的戾气都没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空洞。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灰黑色物质突然加快了蔓延的速度，瞬间攀过他的肘部，缠上了他的肩膀。
阴冷潮湿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钻进骨髓，让他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脑海中的呢喃声也变得愈发剧烈。
“她不美……她不美……”
无数低语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疯狂地扎着他的神经，混杂着无数人的哭泣与尖叫，让他几乎无法保持清醒。
更诡异的是，他似乎还听到了王后的声音，那声音冰冷而空洞，没有一丝情绪，混杂在呢喃声中，若有似无。
“镜子……镜子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那声音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
莫德里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那些画面并非他的记忆，却异常清晰，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画面中，王后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一面巨大的魔镜前，神色狂热而偏执，一遍遍追问着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可魔镜的镜面始终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无数细碎的低语从镜面中传来，重复着“她不美”。
王后的神色渐渐变得扭曲，从狂热转为愤怒，再到绝望，她猛地举起手中的权杖，狠狠砸向魔镜。
镜面碎裂的瞬间，无数灰黑色的物质从碎片中涌出，缠绕上她的身体——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