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滔滔不绝的闲谈，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寒暄。
偶尔会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或是远处钟楼传来的低沉钟声，便足以填满这份静谧，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于他们而言，这种无需言语的相伴，远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就好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风中轻轻依偎，无需言说，便已知晓彼此的心意。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轻缓，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慌乱，“咯吱”的木质地板轻响，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惊扰了这份独属于他的静谧。
莫德里安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沉甸甸的铜质实验室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穿过布料传来。
他想起两人初识的那个午后，和今天一样阳光正好。
梧桐叶投下细碎的金黄光影，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着医学院特有的淡淡消毒水气息，却不显得刺鼻，反倒多了几分沉静。
那是他们刚进入医学院的第一年，新生报到后的第一堂解剖学导论课，阶梯教室里挤满了喧闹的人群。
来自各地的新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翻动书本的哗啦声，桌椅摩擦的刺耳声响，偶尔传来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嘈杂的网，让偏爱安静的莫德里安感到有些烦躁。
他抱着一摞刚领取的教材，颇有些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避开几位热情搭话的同学，最终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空位。
匆匆坐下后，莫德里安便将脑袋转向窗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静候着佛德里教授的到来。
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身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动，没有发出丝毫刺耳的声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他一般。
紧接着，一股像是雪后松林的清冷气息，悄然漫了过来。
这气息不浓烈，却很特别，像山间的清风，瞬间驱散了几分他心底的烦躁。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察觉到，身边的人也和他一样，更偏爱于安静。
没有翻动书本的急切动静，也没有与旁人的低声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轻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与这喧嚣的教室格格不入，独自守着一方小小的静谧天地。
直到上课铃响起，佛德里教授拿着厚重的讲义，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教室，喧嚣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莫德里安收回目光，缓缓翻开桌上的解剖学教材，刚看了几页，便遇到了一个晦涩难懂的拉丁语解剖名词。
他皱了皱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试图从上下文的注解里找到答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边的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生怕惊扰到他的思绪。
莫德里安转过头，这才第一次看清了伊莎的模样。
黑色的直长发自然的披散在脑后，赤色的双瞳略带着几分清冷。鼻梁小巧挺直，唇色偏淡，穿着一身干净的深墨绿色束腰学院长裙。
仔细看去，她领口处还系着整齐的白色领结，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珠宝，周身也没有一丝贵族子弟的张扬，却难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仪态。
她的眼神很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澄澈而平静。
看向莫德里安时，没有好奇，没有疏离，也没有新生间的客套，只有一种仿佛早已相识的淡淡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老友。
伊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轻轻指了指他书本上那个晦涩的名词。
然后又微微侧过脸，指了指自己教材的某一页，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示意，简单而直接。
莫德里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找到了那个名词的详细注解，字迹工整利落，笔画清晰，是她提前用铅笔标注好的，看得出来，她做事极为认真细致。
“谢谢。”
莫德里安语气温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因为他自己的缘故，莫德里安并不喜欢和他人有过多不必要的交往，性子偏内敛安静。
伊莎对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纤细的指尖，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书本。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认真而专注，仿佛刚才的举手之劳，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过多提及。
莫德里安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尖，都透着一股清冷又温柔的气息，那份认真，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那一堂课，两人没有再交流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彼此一眼，却配合得无比默契。
伊莎标注的重点，恰好是莫德里安想要记录的内容。
而轮到伊莎有些听不懂的地方，莫德里安则总能用一个细微的眼神为她指明方向。
偶尔教授提问，两人下意识抬头，眼神不经意间相撞，又会默契地移开，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下课铃响起时，佛德里教授放下讲义，布置了课后作业，要求两人一组，完成一份简单的解剖结构示意图，下周上课时上交。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人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转身，寻找自己熟悉的人组队，嘈杂的说话声再次响起，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莫德里安皱了皱眉，心底的烦躁再次泛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拾好书本，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完成作业。
比起和陌生人组队，他的确更偏爱一个人的安静。
可就在他刚要起身时，身边的伊莎再次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然后递过来一张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纸条。
莫德里安接过纸条，轻轻展开，上面是娟秀却利落的字迹，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两个简单的字。
“搭档？”
字迹力道适中，墨色均匀，却能隐约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他抬起头，看向伊莎清冷的眉眼，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的勉强，也没有丝毫的试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莫德里安看着她的眼神，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